黄书剑的眉梢动了一下。
蒋玉茹继续说下去,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在地下墓穴的时候,你在石门外挡了我一下。你说不让我进去,我能理解……我当时确实不适合进去。”
“但我能感觉到,你对我和对其他人不一样。对苏绣、对李幼蓉,甚至对灵儿,你都没有那种态度。”
她停了一下。
“你嫌弃我。”
黄书剑没有否认。
他的目光从蒋玉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大槐树的枝叶间。
夜风穿过叶子的缝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确实对这个女人有些排斥。
原因不复杂。
谢灵儿和他讲过那个故事。
关于蒋玉茹和色魔猿的事。
虽然那个故事很可能是编的,谢灵儿自己也承认了有一部分是她杜撰的,但黄书剑始终想不通一件事。
为什么要拿自己母亲的清白来编故事。
谢灵儿不是那种会随口编瞎话的人。
她既然选了那个故事,就说明那个故事有它存在的原因,要么是真的,要么是蒋玉茹本人默许她这么说的。
不管是哪一种,都让他对这个女人的观感有些复杂。
他收回目光,正要开口,忽然停住了。
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楼下厅堂里的说话声还在继续,但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频率很稳,是朝着这间书房来的。
黄书剑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侧过身,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
蒋玉茹的反应比他更快。
她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外面有人走动,你现在从窗户出去会被人看到。”
她说完,朝房间内侧看了一眼。
那里有一张床,床架是实木的,四面垂着深青色的幕帘,床底没有空隙,但幕帘垂下来之后能把床内的空间遮得严严实实。
蒋玉茹看了一眼床,又看了一眼黄书剑。
“幕帘一遮,看不出来。”
黄书剑看了看那张床,又看了看蒋玉茹。
“这间书房平时只有我进来,那张床他从来没有睡过。”
脚步声已经快到了门口。
黄书剑没有再犹豫,闪身掠了过去。
门被推开了。
谢灵儿侧身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
她的脚步很轻,看到蒋玉茹站在窗边,才开口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
“娘,他们还在商量怎么对付那个黄书剑。”
她走到书桌旁边,靠着桌沿站着,双手撑在桌面上。
“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做么?”
蒋玉茹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等了两息,才开口,带着一种让人不容易糊弄过去的认真。
“你是怎么想的?不想让他死?”
谢灵儿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的目光从蒋玉茹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本翻了一半的册子上,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册子的页角。
蒋玉茹没有等她回答,继续往下说:“因为他和你之间的事。”
谢灵儿的耳根红了。
她飞快地抬起眼,看了蒋玉茹一眼,又移开。
“娘……”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尾音带着一点难得露出来的不好意思。
蒋玉茹的语气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平铺直叙的调子。
“他有未婚妻,林欲静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清楚。他身边还有两个女人,苏绣和李幼蓉。你要考虑清楚。”
谢灵儿的耳根更红了。
她猛地抬起头,声音比刚才大了半度,像是要把那股羞意盖过去。
“我才不想嫁给他呢。”
她站直了身体,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交叠在身前。
“我谢灵儿不是那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人。我不必非要依附一个男人才能活。”
“他和我之间,只是一场逼不得已的巧合。”
“我还不会因为这种事就变成一个离不开男人的小女人。”
“这一点,娘你应该最懂我。”
蒋玉茹看着她,目光在那张红透了的脸上停了一会儿。
她点了点头。
“你能这样想就好。”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
“男人从来不是我们的依靠。他们只能是工具、盟友,或者战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朝床的方向瞥了一下。
很轻的一瞥,几乎看不出来,但黄书剑隔着幕帘的缝隙,看得一清二楚。
谢灵儿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她皱着眉头想了一下,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认真了不少。
“不过娘,他的手段你也看到了。”
“在回龙湾那种局面下,他一个吞气境的硬是把那筑基的西装男给拖住了,最后还活下来了。”
“这样的人,如果作为盟友,确实比作为敌人要好。”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对了,娘,我之前跟他编的那个故事……”
蒋玉茹的动作比她的声音更快。
她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捂住了谢灵儿的嘴。
谢灵儿的后半句话被堵在了喉咙里。
蒋玉茹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了门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比之前的更沉、更重,靴底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分量。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然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站在门口,一身深灰色的劲装,腰束得极紧,肩宽背厚。
他的脸上留着浓密的络腮胡,从两颊一直连到下巴,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很有分量,扫过书房的时候像是一把尺子量过每一寸地方。
他先看到谢灵儿,又看到蒋玉茹,然后开口说话。
“你怎么说也是星辰武馆的女馆主,一直不露面也不合适。”
“出去和大家说两句吧。”
黄书剑隔着幕帘看着门口那个人。
他的耳朵没有听错。
那个声音,那个语调,那种尖细的尾音处理方式,和刚才在楼下厅堂里打圆场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那个尖细嗓音,刚才一直劝叶落红“坐下好好谈”,语气温和但不容反驳。
他以为那是个女子。
那个声音和黄书剑印象里谢昆山粗犷的形象完全对不上。
但就是这个人,留着满脸络腮胡,身形魁梧得像一头熊,开口说话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尖细。
黄书剑的目光落在那把络腮胡上。
他隔着幕帘看得不算真切,但【明目】让他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那胡子的边缘,有粘合的痕迹。
不是很明显,但【明目】在身,他确实看到了。
络腮胡和皮肤交界的地方,有一道极细的暗色边缘,像是用什么胶质物粘上去的。
黄书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归了位。
他忽然想通了。
谢灵儿编的那个故事,女主不是蒋玉茹。
女主是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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