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
今夜的星辰武馆比黄书剑想象中要热闹得多。
他没有走正门，按着邀请函上标注的路线绕到侧面，找到那棵大槐树。
邀请函落款不是星辰武馆，也不是武馆联盟，而是蒋玉茹。
是她私下邀请自己。
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墙，树龄看着不短，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丫伸过院墙，在青砖墙面上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阴影。
黄书剑在槐树底下站定，抬头看了一眼。
二楼有一扇窗户半开着，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他还没迈步，那扇窗户就被人从里面推得更开了些。
蒋玉茹探出半个身子，往下方看了一眼。
她刚要把头伸得更出来一点，像是要确认来人是不是他，黄书剑已经动了。
脚尖在槐树凸起的根节上点了一下，整个人无声无息地拔起，贴着树干朝上掠去。
动作极轻，快到只在枝叶间带起一阵极细的风声。
蒋玉茹看到他的时候，人已经到了窗沿外。
她的身体本能地往后仰了一下。
与其说是躲闪，不如说是顺势，她的重心朝后一倒，整个人朝窗内栽去。
但她的后背没有撞到地板。
黄书剑的脚在窗沿上落定时，伸出了一条腿，勾住了她的腰，把人稳稳地定在了半空中。
蒋玉茹的身体悬在他小腿上，愣了一下。
她的头发垂下来，素色的练功服衣摆微微晃动，腰被那条腿从侧面兜住，既没摔着也没被伤着。
她抬起眼睛看了黄书剑一眼。
黄书剑低头看着她，手上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收了腿，将她慢慢放直。
蒋玉茹站定之后，抬手拢了一下耳侧的碎发，动作自然，看不出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
她侧过身，让开窗前的空间，朝黄书剑比了个“进来”的手势。
黄书剑从窗台翻进屋里，脚尖落地，顺手把窗户带上了大半，只留了一道缝。
窗外的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火苗轻轻晃了一下。
蒋玉茹站在书桌旁，看着他关上窗，开口道：“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黄书剑没有接话，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这是一间不大的书房，布置得简洁，没有多余的陈设。
一张书桌，几把椅子，墙角的书架排列整齐，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册子。
他能听到楼下的声音。
脚步声、椅子拖动的摩擦声、茶杯放在桌面的磕碰声，还有压低了嗓门的交谈声，隔着楼板传上来，混成了一片低沉的嗡响。
蒋玉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地板的方向。
“武馆联盟今晚在这里议事。”她说。
当然，阴阳武馆被排除在外了。
灵蛇武馆现在只剩下一个空壳，自然也不会有人来参加。
蒋玉茹走到窗边，侧身站在那里，正好能看见楼下院子里的人影走动。
她开口道：“今天请你来，是我私人的意思，和武馆联盟没有关系。”
“有些事情，你提前知道会比较方便。”
楼下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楼板传上来，字句不清，但语气听得出带着几分激动。
黄书剑走到窗边，站在蒋玉茹旁边，往外看了一眼。
楼下院子正对着厅堂的门口，三三两两的人正往门里走。
有人穿着各色武馆的制式劲装，有人穿着便服，有人手里夹着烟卷，有人腋下夹着卷宗。
他认出了其中几个身影。
叶落红从院子东侧走过来的时候，身边跟着两个穿红色劲装的女弟子。
她的步子很稳，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楼下的厅堂里已经开始有人入座了，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连成一片。
一个粗嗓门先开了腔，声音洪亮，像是生怕谁听不见。
“东瀛人全死了。”
“一个不留，都死了。”
这句话说完，厅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在低声附和。
粗嗓门继续往下说：“但这件事藏不住。”
“当时回龙湾不止我们武馆联盟的人，还有别的船。”
“消息传出去只是时间问题。”
“而且那几个东瀛人里头，有人亮过使馆的证件。那是桑海东瀛使馆的人。”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这句话的分量落地。
“桑海到临河城，水路不过半个月。”
“到时候东瀛人派人过来追查，官府那边肯定顶不住，一定会把人推出来顶罪。”
“我们武馆联盟，得提前想好怎么应对。”
又一个人接话了，语气比他急一些：“怎么应对？你意思是……”
“我意思是，得有人扛这件事。”粗嗓门把话头接了回去。
“一个人扛，比一群人扛要简单。我们其余人咬死了不知情，这件事就能平。”
“黄书剑是捉妖队的队长，杀了东瀛人也是事实，把他推出去，东瀛人那边有了交代，官府那边也有了台阶下。”
这句话说完，厅堂里安静了好一阵。
然后是一声脆响。
有人拍桌子的声音。
“狗王八！”
叶落红的声音又亮又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你的血性呢？”
“练一身本事，不是为了保家卫国，是为了关键时候把同胞推出去顶罪的？”
“这种丢人的事，我叶落红干不出来。梅花武馆也干不出来。”
“我也杀了东瀛人，到时候东瀛人找上门来，我叶落红第一个站出来。”
这句话砸进厅堂里，像一块石头砸进一锅静水里。
短暂的沉默之后，有人打圆场了。
一个尖细的女子嗓音，不急不缓，像在劝架，但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劲。
“叶馆主别急，王馆长也是为了武馆联盟着想。今天请大家过来，就是商量这事儿的。”
“坐下好好谈，不要剑拔弩张的。”
桌椅挪动的声音响了两下。
那个尖细的嗓音继续道：“事情发生了，总得有个收场的办法。不是我们要把人往外推，是这件事需要有人站出来。”
“王馆长提黄家少爷，也是因为他在回龙湾确实出了风头，外界都看着呢。”
“他如果不站出来，这件事就会落在整个武馆联盟头上。”
“一个人扛，和一群人扛，哪个更划算，在座各位心里都有数。”
楼下的安静持续了好几息。
然后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里带着迟疑。
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比之前那个低沉一些，像是个一直没说话的人终于开了口。
“叶馆主说得也有道理。推黄书剑出去，未必能摆平这件事。”
“而且你们别忘了，阴阳武馆和灵蛇武馆的事，都是他一个人做的。金刚武馆现在是什么样子，大家看得见。”
“他手里的底牌，比我们想的要多。”
厅堂里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尖细嗓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慢了些，像是在斟酌字句。
“他手里有底牌，我们武馆联盟就没有了么？”
“今天请诸位过来，不是要现在就做决定，是先把路画清楚。”
“愿意走的走，不愿意走的，至少知道别人会怎么走。”
黄书剑站在窗边，听完最后那几句话，把窗户又合拢了一些。
“你是星辰武馆的馆主夫人。”他说，“外面那些人正在商量怎么对付我，你应该在外面坐着，跟他们一起想办法才对。”
蒋玉茹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楼下厅堂里传上来的模糊说话声，隔着楼板，像一层被压扁了的嗡嗡声。
蒋玉茹开口了：“我总觉得，你对我有一种……”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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