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处墓道，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脚步声。
阿四先认出前面那个影子。
老方。
两人都是一愣，随即都松了一口气，却没敢立刻凑近，隔着几步，各自把背上的负担看好，才相视着点了点头。
老方背上是童女，阿四背上是童男。
这两具灌银的童身，一路被他们护着，银浆完好，连个磕碰都没有。
两个人对望一眼，几乎同时开口问对方路上怎么样。这一问，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
一路上，谁都没遇见任何人。
无论是东瀛人，还是武馆联盟的人。
顶多遇到尸体。
有的死在翻板下，有的死在机关前，有的倒在墙根手里还攥着刀，有的像被什么拖进了暗沟里。尸身上的衣服，有武馆联盟的，也有东瀛的，没一具完整的。
阿四说，这一路走过来，他走一步心里发毛一步，越走越没底。
老方说，他也是。
可两个人对眼下的结果，心里都明白。
他们能一路平安走到这里，不全是靠运气。
是背上这两具童男童女。
从走散那会儿起，童子虚影就会是不是出现，顺着某个方向指。
两个人谁都没把这话说破，只是各自把背上那两具银身护得更紧。
前面地势一低，哗哗的水声透了进来。
两人循声走到墓道尽头，眼前豁然开阔，一条地下河横在面前，河水黑幽幽的，看不见底，水声盖过了墓道里一切动静。
阿四还在发愁黄少爷在哪。
老方却先看见了对岸河边那两个影子。
阿四也看见了。
河边蹲着两具孩童的轮廓，背对着他们，纹丝不动。那身形，那高度，正和他们背上的一模一样。
他们扭过头。
一张童男的脸，一张童女的脸，朝着阿四老方这个方向，一动不动。
像是在等他们下去。
阿四的手在童男背上握紧，又松开。
老方也看见了，没说话。
两个人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他们心里都清楚，在这地下大墓里，跟着这两具童男童女，比跟着谁都准。
凭他们这点本事，就算费尽周折找到黄少爷，也只是给黄少爷添累赘。
不如让这两位祖宗领着，往前走。
老方先开口，声音很粗：
“绑紧了。”
阿四应了一声，把背上的童男重新裹好，布带勒紧，打了个死结。老方同样把童女绑好。
两个人不再言语，一前一后，走到河边，扎了下去。
水没过腰，没过胸口，没过头顶。
那两具童男童女的身影，在水里泛着一层惨白的银光，随水流一并消失。
……
墓道拐角，张邪骂骂咧咧地坐起来。
他身下压着一具东瀛武者的尸体。
那尸体仰面躺着，胸口插着一柄黑刀，刀柄朝上，笔直地竖着，血已经凉了。
张邪一把把那柄黑刀拔出来，在尸身上蹭了蹭刀口，骂了一句：
“老子怎么也是摸金校尉传人。”
“真当我是个整天刨坑卖命的土夫子？”
“手里没两下子，也敢下这种墓。”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罗盘。
原先那个，已经毁掉了，针芯都崩了，早不能用了。
这个是他翻遍那座星空大殿的暗柜，从犄角旮旯里摸出来的新鲜货，黄铜盘面，指北针刻得又深又亮。
他托着罗盘，对着四下转了转，又蹲下，掏出一支蜡烛。
蜡烛点了三次才着。
他又从兜里掏出那个黑驴蹄子，就着烛火燎。
黑驴蹄子被火一燎，先是裂开，顺着纹路爆出一道道口子。
裂缝里冒出一缕黑烟。
黑烟一出来，张邪的脸色就变了。
那点烛火跟着黑烟晃了晃，随即转成绿色。
幽幽的，只留一丝，几乎要熄。
大凶~
张邪盯着那缕绿火，喉头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脸色几变，最后骂了一声，把那黑驴蹄子远远丢开。
“这地方凶成这样，不能待了。”
“黄少爷你们本事大，你们乐意待，你们待。”
“小爷我得守摸金校尉的规矩，大凶之地，绝不留恋。”
他说着，把罗盘揣回衣襟里，蜡烛吹灭收好，黑驴蹄子也塞回包，又从地上把自己的家伙什一件件归拢，背到背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没再犹豫，转过几个弯，一路往地势低的地方走。
水系的气息在前头越压越重。
拐过最后一道石壁，面前豁然一片，地下河横在脚下，河水黑沉沉的，无声地流向暗处。
罗盘在怀里一跳。
他摸出来一看，针稳稳指着正前方，正对地下河。
张邪盯着河面看了几息。
他不再犹豫，把心一横，从背上抽出那副面罩，套到脸上，勒紧，然后直接跳了下去。
水声一收，人影没了。
……
水流涌动，八方云集。
黄书剑坐在白蟒头顶，从水面下浮了出来。
他先看见的，是头顶的天。
深夜。
没有月，只有几点星子，被水汽泡得发浑。回龙湾的水面在夜里泛着沉沉的黑，远处是一圈船的影子。
船很多。
水面上，楼船云集，靠得近的船几乎看不到缝隙。
正当中三艘东瀛人的船，并在一处，甲板上有人影晃动，火把照得明灭。稍远一点，是武馆联盟的船，一溜排开，人影耸动，兵器反着一点点寒光。
看那阵仗，武馆联盟这一次来的人不少，并不是全都下了水。
大半人马留在船上接应。
只是他们不便明着对东瀛人下手，船与船隔着一段水，就那么对峙着，谁也不先动。
再远的水域，停着各式各样的船，渔船、客船、商船，大小不一，样式各异。
看来是临河城的人听到了风声，也纷纷拢了过来，都想看看这场热闹。
黄书剑的目光扫过船阵，没有看到黄家的船，倒是看见了几艘黑船。
这几艘黑船颜色暗沉，样式特殊，不挂旗，不点灯，泊在水里，静悄悄的，像几块沉默的礁石。
黄书剑多看了那几艘黑船一眼，一时认不出是哪家的。
所有的船都剑拔弩张，像是憋着一口劲，只等水下大墓那边出个结果。
白蟒破水而出的动静不小。
蛇身卷着水面上来，银白的鳞片在夜里反着光，半身扬出水面，把那具沉长的青蛟骸骨也带出来一截。
四周的船阵顿时炸了锅。
“白龙王！”
“是白龙王显灵了！”
“龙王爷现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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