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书剑盯着穹顶上那半截残破的画像，眉头越拧越紧。
那个女子的下巴，他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
那微微收尖的弧度，唇线下方那道若有若无的阴影，还有整个下半张脸的走向，都透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可是他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他把自己认识的女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来到这个时代的时间不算短了，见过的女人也不少，能让他记住样貌的却不多。
如果是几十年前的女子，那就更不可能了。
他在这个时代满打满算也没活多少年，从哪里去认识一个老太婆？
除非他认识她的后人。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让他又抬眼看了看穹顶上那半张脸。
眉眼还是看不清，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悬在黑暗里，忽明忽暗。
身旁传来如鱼剑的声音。
“这壁画讲了一个故事。”
如鱼剑站在黄书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仰头看着穹顶上的壁画群，目光从第一幅依次扫过去，一边看一边说。
“前朝末年的时候，钦天监夜观天象，发现王朝气数将近。”
“这件事传到了民间，闹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在议论。”
“皇帝震怒，派出大批人手四处抓人，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灭门的灭门，下了严令禁止民间再谈论此事。”
她伸手指了指第二幅和第三幅壁画，指尖在夜明珠的微光中划出一道淡绿色的轨迹。
“然后皇帝又广招天下奇人异士，想要破解这个死局。天下间的方士术士来了不知道多少，没有一个能拿出办法的。”
“直到最后出现了一个青龙道人。”
她的手指移到第五幅壁画上，停在那个手持拂尘、头戴莲花冠的道人身上。
“这个青龙道人和皇帝密谈了很久，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但是从后面几幅画来看，皇帝应该是动心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皇帝突然翻脸，把青龙道人给抓了起来。”
如鱼剑的手指向第七幅和第八幅壁画。
“抓了以后就关在地牢里，严刑拷打。”
“你看这些画，鞭子、烙铁、铁链，全都用上了。刑架上的血都流到了地上。”
“皇帝应该是在逼问他什么事情，想要撬开他的嘴。最后应该是问出来了。”
她继续往下讲，声音在空旷的墓室里回荡。
“皇帝派人找到了一个地方，大兴土木修建陵墓。看这宫殿的形制，应该就是这里。”
“从青龙道人口中逼问出来的办法，就是在这里建一座大墓，然后举行某种仪式。”
她的手指在第十一幅和第十二幅壁画之间来回指了指。
“最后那条被拖进来的青龙，应该就是青龙道人自己。”
“他本身就是一头龙，修成了人形，所以才能指点天子。皇帝逼他把自己的龙躯献出来，埋在这里充当龙脉。”
“那四十九位皇子殉葬，是用来镇压龙气的，以皇室血脉来困住这条青龙。”
如鱼剑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目光移向穹顶最末端那块只剩半截的岩板。
“最后那一对男女出现得很突然。壁画的画面显示他们是从天而降的，在封印仪式最关键的时刻出现。”
“他们接引了青龙道人的神魂，把他带走了。”
她转头看向黄书剑。
“也就是说，青龙道人的龙躯被永远锁在了这座宫殿里，他的灵魂却已经离开了。”
“这故事到这里就断掉了，后面发生了什么，那块石板碎得太彻底，看不到了。”
她顿了顿，像是担心黄书剑没听明白，又补了一句。
“不过前朝的壁画，很多都是臆想，充满了象征。”
“青龙道人怎么可能真的是一头龙呢？那就是个称号。龙躯、龙魂什么的，应该也只是某种暗语，指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最后那一对男女凭空出现，这种事听听就好，当不得真。”
黄书剑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如鱼剑说的有道理。
壁画是后世的工匠画的，经过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流传和演绎，很多细节早就变了味。
龙脉也好，青龙也好，都可能是经过了加工和神化之后的结果。
“这壁画能雕刻在这星空之顶，肯定有它的道理。”黄书剑缓缓开口，声音很低，目光还停留在穹顶上那半截断裂的石板上。
“这陵墓确实不是普通王爷的墓穴。前朝皇帝花了这么大力气，把龙躯埋在这里，用四十九位皇子的血脉去镇压。”
“说来说去，也就是为了那一件事。”
他转过头，看向如鱼剑。
“龙脉。”
如鱼剑的目光闪了闪，点了点头。
“我也听过类似的说法。”她的声音轻了一些，带着回忆的意味。
“老一辈人讲过，一个王朝如果气数将尽，就要找到一处龙脉所在，然后把真龙封入其中，以此替代原来的龙脉，为王朝续命。”
“方法听着残忍，但历朝历代都有皇帝这么干过。”
“这里应该就是这样的祭祀之地。”
黄书剑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
“龙脉？”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
“前朝要是真能续上龙脉，最后也不会灭亡了。”
“这玩意儿听着玄乎，其实就是方士编出来糊弄皇帝的把戏。”
“把一条龙埋在地底下，往里面填几十个皇子，国运就能续上？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抬起下巴，看向穹顶那一片幽绿的星空。
那些夜明珠的光芒倒映在他瞳孔深处，像是一团火焰在跳动。
“真正决定王朝命运的，永远是武力。枪炮有多少，军队有多强，民众的脊梁有多硬。”
“这些东西才是一个国家能不能站得住的根本。”
“要是靠埋一条龙就能续命，前朝至于被西洋人的铁舰压到国门口，连还手的胆子都没有？”
“那些洋人打进京城的时候，埋在地底下的龙脉在哪里？”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一块铁，沉沉地落在墓室里。
如鱼剑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不管这墓里埋的到底是什么，那些东瀛人既然费了这么大的劲进来，肯定是冲着这里面的东西来的。”
“咱们得快些找到出口，不能在这里耗着了。”
黄书剑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穹顶那半块残破的石板，画像中的女仙只剩下上半张脸，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那下巴的轮廓还残留在他的脑海里，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记忆的某个角落。
一时想不起来。
但他有种感觉，用不了多久，他就会知道那个女子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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