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书剑收回目光,看向蹲在石球旁边的女孩。
她还保持着那个戒备的姿态,背脊弓起,五指扣着青砖,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传出人声的通道口。
喉咙深处发出极低的嘶嘶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蛇。
黄书剑转身朝那条通道走去。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女孩依然蹲在原地。
这个反应不太对。
之前在那迷宫一般的通道里,只要他走错了方向,她就会立刻窜上来,用脑袋顶他的腿,或者用头发缠住他的手腕往回拽。
她的力气不大,但表达的意思很明确,不走那边,那边不对。
可是这一次她没有动。
黄书剑看着她的眼睛,又看了一眼她脚边那条铁锁链没入的缝隙,心里大致有了判断。
她守在这里,是因为在她脑子里,脚下的通道还要过一段时间才会出现。
这段时间里,她哪儿都不会去,就蹲在那颗石球旁边等着。
至于他要去哪里,她不在意。
通道快开的时候,她自然会来找他。
就像一只守着耗子洞的猫。
耗子没出来之前,猫可以在院子里溜达,但绝不会离开那面墙太远。
黄书剑对着她比划了几个手势。
先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那条人声传来的通道,然后用两根手指做了一个走路的动作。
然后指了指她,指了指脚下的地面,又用手掌做了一个等待的姿势。
最后指了指自己,双手摊开,意思是等通道快开了,过来找我。
女孩歪着脑袋看他比划完,眨了两下眼睛,然后点了一下头。
黄书剑不知道她到底是听懂了他的意思。
反正她点了头,他就当她听懂了。
他转过身,走进了那条通道。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不是恐惧,也不是挽留。更像是某种本能的条件反射,一只小兽在同类离开时发出的无意识的声响。
黄书剑没有回头。
……
昏暗的通道尽头,一个人正在跌跌撞撞地跑。
他身上穿着一件练功服,袖口绣着金刚武馆的徽记。
练功服的右肩已经彻底撕裂了,布片垂在胳膊上晃来晃去。
右臂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垂在身侧,肘关节以下完全不听使唤,随着奔跑的节奏甩来甩去。
每跑几步,他就回头看一眼身后,然后又转过头拼命往前跑。
脸上全是汗和灰土的混合物,眼角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血顺着脸颊流进嘴角,他顾不上擦。嘴唇干裂发白,嘴里一直在嘟囔着。
“该死的……狗日的……”
前方没有路了。
通道尽头是一堵实心的青砖墙。
砖缝填着白灰,严丝合缝。
他冲到墙根下,伸出左手在墙面上又推又捶,指尖抠进砖缝里死命掰。
青砖纹丝不动。他转过身,背靠在墙上,胸脯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气。
“妈了个巴子。”
他骂了这一句之后反倒不喘了。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变成了某种平静。
那是被逼到绝路之后,把命豁出去了的平静。
他探出左手,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刀不长,刀身约莫一尺,刀刃上有几处崩口,但磨得还算亮。
他把刀握在手里,刀尖对准了前方的黑暗。腿还在抖,膝盖不受控制地互相撞击,但握刀的手反而稳了。
“就算老子死,也要和你这狗日的东瀛人同归于尽。”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自己下最后一道命令。
说完之后,嘴唇紧紧抿住,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不再跑了。
黑暗里,一道人影正在一步步走出来。
全身黑衣。
上衣是紧身的窄袖短打,裤脚收在绑腿里。脚下踩着一双分趾的足袋,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黑布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单眼皮,眼尾往上吊,瞳孔在黑暗中闪着两点冷光。
右手提着一柄武士刀。
刀尖拖在身后的青砖地上,随着他的脚步划出细细的声响。
武馆弟子靠在墙上,攥紧了手里的短刀,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然后墙壁忽然有了动静。
东瀛武者的右侧,青砖墙壁上悄无声息地开出了一个通道口。
砖块一块一块缩进夹层,露出一个四方形的洞口。
武馆弟子的眼睛猛地瞪大。
通道!生路就在那里!
可惜太远了。
那个洞口开在东瀛武者身边,离他不到三尺。
东瀛武者只要跨一步就能挡住洞口。
而自己离那洞口足有七八步的距离,胳膊断了跑不动,还没冲到面前那把武士刀就会从自己后心穿过去。
早一点就好了。
哪怕早十个呼吸,就十个呼吸。
他咬着嘴唇,尝到了血的味道。
东瀛武者也听到了墙壁的动静。
他偏过头,瞥了一眼那个新出现的洞口,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盯着靠在墙上的武馆弟子。
面罩底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他双手握住刀柄,刀尖指向武馆弟子的咽喉,脚步不紧不慢地逼近。
武馆弟子把手里的短刀又攥紧了一分。
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滑腻腻的。
他没有再去看那个洞,而是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那柄武士刀上。
就算死,也要捅这狗日的一刀,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念头。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从那个新出现的通道口里撞出来的。
速度太快了,快到他的眼睛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道人影从侧面通道里冲出,像是一颗炮弹出膛,带起的气流吹得东瀛武者的黑衣下摆猛地扬起。
东瀛武者反应极快,头还没来得及转过去,双手已经变了握刀的角度,刀刃往侧方斜斩。
但他的手还没举起来,脑袋就被一只手按住了。
那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五指张开,扣住了他的颅骨。
力量大得不可思议,他整个人被那只手推着横飞出去,脑袋撞在对面的青砖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青砖炸开几道裂纹,灰尘簌簌而下。
东瀛武者的后脑勺嵌在碎裂的砖缝里,身体还在挣扎。他松开武士刀,双手抓住那只按在自己脑袋上的手腕,指甲死命往肉里抠。
两条腿在地上乱蹬,足袋在青砖上蹭出两条黑色的痕迹。
嘴里发出嘶哑的嘶吼,面罩底下喷出白气。
巨象嘶鸣,靠在墙上的武馆弟子只觉得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手里的短刀差点脱手。
那只扣在颅骨上的手猛然收紧。
五根手指像五条钢索,同时往掌心发力。
指节处传来骨骼碎裂的声响,清脆而密集,像是有人一把捏碎了一把干核桃。
东瀛武者的头颅在那一瞬间变了形状。
颅骨在五指的压力下塌陷下去,面罩底下的五官挤成了一团。
眼眶里的眼珠爆开,液体从面罩边缘渗出来。
下颌骨脱离了关节,嘴巴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张开,最后一声嘶吼卡在喉咙里没能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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