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能听懂的不是语言，是手势、语气和食物。
他捏下一小块饼干，往空中一丢。
女孩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她猛地窜起来，头一甩，那头拖地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发梢精准地卷住了那块下落的饼干，然后头一摆，将饼干送进嘴里。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快到让人来不及眨眼。
那头发在她用来，已经不再是头发，而是另一只手。
女孩嚼着饼干，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极度满足的表情。
饼干里的牛油和糖是她这辈子从没尝过的味道。
她嚼得很慢，像是舍不得咽下去。
然后她落回地面，看了黄书剑一眼，转身就跑。
黄书剑跟上去。
女孩跑得很快，身体在狭窄的通道里左拐右拐，那头拖地的长发在身后飘荡。
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黄书剑有没有跟上，那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她在带路。
黄书剑跟在她身后，脑子里飞速转着。
这个女孩年纪不大。
不会说话，也听不懂人言。
行动举止完全脱离了人类社会的规范，是纯粹的野兽习性。
她的皮肤惨白得不像正常人，那不是天生的白，而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她在这墓穴里生活了很多年。
这墓穴里没有阳光，没有新鲜食物，没有干净水源。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活好几年？
除非她不是在墓穴建好之后进来的。
黄书剑的脑海中闪过一道念头。
张邪之前说过，前朝有些秘法，用童男童女殉葬，灌银做银童，封印魂魄。
据说还有一种更隐秘的法子，叫做尸解转生。
取皇室血脉，用特殊的药水浸泡身体，在活人的状态下封入墓穴深处，等待百年之后魂魄在肉身中重新苏醒。
这种秘法只在极少数前朝皇室的核心圈子里流传，外人连听都没听说过。
这个女孩，该不会是前朝的什么格格或者公主，被封在这墓穴里尸解转生出来的怪物？
黄书剑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个飞奔的身影上。
女孩在黑暗中跑得飞快，赤着的脚踩在青砖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半弯着腰，两只手偶尔撑一下地面借力，奔跑的姿态介乎人和兽之间。
跑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歪着脑袋，确定黄书剑还跟在后面，然后继续往前跑。
那头拖地的长发在身后甩来甩去，发梢扫过青砖地面，留下浅浅的痕迹。
就算她是太后转生，只要能带自己出去，那也行。
黄书剑加快了脚步。
女孩在迷宫里七拐八绕，钻过了三条横向通道，爬过了两段垂直竖井，走的方向毫无规律可言。
有时候明明前面是一个死胡同，她往墙角一蹲，等了片刻，头顶就开了一个洞，她率先窜上去。
有时候她在一条平平无奇的通道中间停下来，蹲在地上等一会儿，脚下的青砖就缩开，露出向下的台阶。
她对魔方旋转的时机掌握得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不需要计算，不需要预判，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走。
那感觉就像是一个在森林里长大的猎人能感知天气变化，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黄书剑跟在后面，将这些规律暗暗记在心中。
此外她选路的方向虽然七拐八绕，但总体趋势是向下的。
这一点和黄书剑之前的判断一致。
往下走，总有到头的时候。
不知走了多久，女孩在一处空地停了下来。
黄书剑跟着走进去，发现这个空间和他之前见过的所有通道都不一样。
不是那种四四方方的转角空间，也不是那种笔直的长走廊。
这里是一个球形。
一个标准的、打磨得极其光滑的球形空间，直径大约三丈。
球壁全都是青黑色的石料，石质细密，表面隐隐泛着一层矿物特有的冷光。
黄书剑举起夜明珠，绿光照在球壁上，映出无数细小的晶体颗粒，像是一片被扣在碗底的星空。
球形空间的正中央，墙壁上嵌着一颗磨盘大的石球。
石球通体浑圆，材质和球壁一样，表面凿了一环凹槽。
一条比成人胳膊还粗的铁锁链套在凹槽里，紧紧锁住石球的一端，另一端从石球底部延伸出去，钻入地面的缝隙之中。
铁锁链锈迹斑斑，表面的铁锈厚得像一层壳，每节锁环都有拳头大小，沉甸甸地垂在那里。
锁链钻进地面的位置是一条裂缝，宽度刚好容锁链通过。
裂缝两侧的青砖被锁链磨得光滑发亮，不知道这锁链在这缝隙里来回拖动了多少次。
不知通往哪里。
女孩蹲在石球旁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脚下的地面。
黄书剑已经能大致明白她的意思。
这里会出现新的通道。
不过还要等。
至于等多久，女孩歪着脑袋想了想，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大概是她唯一能用来表达“不知道”的方式。
她都不知道一小时是多长时间，根本没有办法描述时间的长短。
黄书剑点了点头，将手中剩下的饼干递给她。
女孩接过去，三口两口就吃完了。
她捧起黄书剑的手，伸出舌头舔他的手指。
舌尖灵巧地绕过每一根手指的指腹和指缝，把饼干碎屑和牛油的味道一点一点卷进嘴里。
她的舌头温热而粗糙，舔在皮肤上的触感像是猫在舔人。
她舔得非常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把每一丝味道都要吃干净。
黄书剑低头看着这个蜷在他手边的女孩，心里不由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也不知道她这些年在这个墓穴里是怎么活下来的。
活着本身，就已经是奇迹了。
黄书剑收起思绪，开始打量这个球形空间的结构。
球壁上分布着许多通道口。
他数了数，算上自己刚才进来的那个，一共有九个。
每个通道口的形状大小都一样，围着球形空间均匀排布，像是橘子瓣上的纹路。
有些通道口里面漆黑一片，有些通道口里面隐隐有微光透出来。
然后他听到了人声。
黄书剑顿时目光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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