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武馆联盟对黄家的评估报告里，把黄书剑的威胁等级定在“吞气下”，现在看来，这个评估明显偏低了。
但是黄书剑却没有任何轻松的表情。
他站在船头，右手还握着青蛇剑。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皱起的眉头和抿紧的嘴唇。他的目光盯着半空中那颗还在翻飞的头颅，眼神里没有斩杀猎物的松懈，反而多了一丝警觉。
不对。
血刃斩断脖子的瞬间，他感觉到了。
那种手感不对。
刚才那一斩，切进小猴子脖颈的时候，没有切到骨头的阻力，也没有切断筋腱的韧性，甚至连血液喷溅的量都不对。
小猴子虽然尸首分离，但是却没有血液。
下一刻。
月光之下。
小猴子的头颅在空中翻飞着，一圈，两圈，转到第三圈的时候，那头颅突然变了。
黑色的毛发消失了，暗红色的眼睛消失了，尖细的牙齿消失了，整个头颅在一瞬间变成了一枚铜币。
不是铜币。
是一枚骨质的圆币，比铜钱大一圈，白森森，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那枚骨币在空中翻了一面，月光照上去，能看到骨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正在发光，是一种幽暗的灰光，在月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诡异。
而小猴子的无头尸体还在往下坠。
但尸体的脖颈断口处，却奇怪地长出了一个头。
那个头从脖腔里钻出来，先是头顶，然后是额头，然后是眼睛和鼻子，最后是整个脑袋。
长出来的头跟原来的一模一样，黑毛，尖嘴，暗红色的眼睛。
成了完整的小猴子。
它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四肢张开，尾巴甩了一下，调整了落地的姿势。
黄书剑顿时惊愕。
这一切的答案，就在那枚骨币上。
黄书剑的目光落在那枚骨币上。
骨币还在空中翻转，上面密密麻麻的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原本裂纹集中在骨币的下半部分，现在裂纹在往上蔓延，一条一条地新裂开，像是干涸的河床上不断延伸的缝隙。
后方的谢灵儿也看到了这一幕，忍不住惊呼起来。
“妖邪奇物！”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妖邪奇物这种东西，在整个临河城的地界上都是稀罕货。
星辰武馆作为上三家的领头羊，馆内也就收藏了三件，每一件都是镇馆之宝级别的存在，轻易不示人。
她万万没想到，这只小猴子身上居然带着一件。
所谓妖邪奇物，就是一些拥有特殊能力的奇异物品。
它们有些是用妖兽的器官骨骼炼制的，有些是天地异变时自然形成的，有些则是上古时代遗留下来的法器残片。
每一件妖邪奇物的能力都不一样，有能替命的，有能增幅功法的，有能藏匿身形的，千奇百怪。
使用得当往往能够发挥出非同一般的效果，在关键时候甚至可以逆转战局。
不过现在来不及思考了。
小猴子在空中一把抓住了那枚骨币。
它的爪子灵巧地将骨币攥进掌心，然后低头看了一眼黄书剑。
那眼神冷冰冰的，暗红色的瞳孔里满是怨毒和不甘。
然后它整个身子在空中一拧，像一颗黑色的炮弹一样朝着碧波河的河面扎下去。
一旦入水，就难办了。
碧波河的水深超过三丈，河底长满了水草和暗礁，到处都有可以藏身的角落。
小猴子有水法神通，在水里比在岸上灵活十倍。
只要让它钻进去，今晚就算白忙活了。
黄书剑顿时双目凶光。
逃？
哪里逃！
他一把将青蛇剑插回腰间，整个人从船头一跃而起。
他的脚尖在栏杆上重重一蹬，木质的栏杆被蹬得炸开了一道裂缝，他借力跳出了三丈多远。
小猴子先入水。
它的身体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水面，几乎没有溅起什么水花。
但黄书剑紧跟着就砸了下来，他的入水姿势没有任何技巧可言，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砸进河里，激起了一大片白色的水花。
碧波河的河水冰凉刺骨。
……
谢灵儿追到船边，低头看去。
她双手撑着船舷，身体前倾，目光紧盯着河面。
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水面上，和画舫的倒影叠在一起。
河面顿时平静下来。
黄书剑入水时激起的水花慢慢消散了，一圈圈的涟漪向四周扩散开来，然后被河岸反弹回来的波纹抵消。
水面重新恢复了平滑，在月光之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一片安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谢灵儿的呼吸放得很轻。
下一刻。
整段河面开始沸腾起来。
碧波河的这段水域，从画舫下方往上延伸二十丈，水面上突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气泡。
那些气泡从河底涌上来，在水面上炸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整段河面变成了一个烧开了的大锅，白色的水汽从河面上蒸腾而起，在月光下形成一层薄薄的雾气。
水下仿佛有蛟龙在翻涌。
浪花滔滔，一道道地涌起来拍在画舫的船身上，画舫剧烈摇晃。
谢灵儿一把抓住船舷稳住身体。
又一道水柱冲天而起，比刚才那道更高更猛，水柱的顶端散开来，化成了漫天的水滴。
河水淋湿了谢灵儿。
水滴从夜空中落下来，砸在她头发上，脸上，肩膀上，衣服上。
深蓝色的劲装被淋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她修长结实的身形。
她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水珠沿着鼻梁往下淌。
但她没有去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河面。
她皱起眉头。
小猴子还小，手段还不够强大。
它在船上跟黄书剑正面交锋的时候，完全不是对手。
但一旦进入水中，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水猴子的水法神通在河流湖泊里如鱼得水，速度、力量、隐蔽性都会大幅提升。
而黄书剑一个人类，在水下要承受水的阻力，要消耗额外的真气来维持呼吸，动作和反应都会大打折扣。
他如此贸然追击水中，实在是不理智。
如果他死在了这里，小猴子也没死……那对于谢灵儿来说，倒不是最坏的结果。
她和母亲的计划，或许可以更好地完成。
而黄书剑死了，武馆联盟就少了一个心腹大患，灵蛇武馆的地盘也可以重新分配。
但问题是……
黄书剑是从她的画舫上下去的。
这一点会很麻烦。
画舫名义上是听雨阁的产业，实际上挂在星辰武馆名下。
如果黄书剑死在这里，黄家的人查起来，第一站就是这艘画舫。
到时候她怎么解释？
她和母亲在阴阳武馆灭掉之后就对黄家做出了评估。
得出的结论很明确：黄书剑心狠手辣，不好惹。
林欲静深藏不露，更不好惹。
但最危险的，还是那个表面上已经老态龙钟的黄敬堂。
黄书剑是黄敬堂最疼爱的孙子。
如果他死在这里，黄家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到时候星辰武馆就算能扛住黄敬堂的怒火，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不过话又说回来，黄书剑应该不至于就这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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