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窈窕，此刻正插着花。
她站在长条案前，手里捏着一枝新折的桂花，正往青瓷花瓶里比划着位置。
头上别着一根朴素的木簪子，没有镶金也没有嵌玉，就是一根打磨光滑的桃木簪。
身上穿的是一件西洋式样的连衣裙，层层叠叠的裙摆从腰际往下铺展开来，料子是淡蓝色的薄纱，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尊精致的瓷娃娃。
但是黄书剑却皱了一下眉头。
不是那个神秘皮衣女。
那个在碧波河边追杀水猴子的黑衣女子身形矫健，一双腿浑圆修长，握剑的时候浑身都是锋锐的杀气。
眼前这个背影很好看，纤细柔美，但看身量骨架，明显是娇小玲珑的路子，和那个长腿冷艳的黑衣女子完全是两种人。
他轻咳了一声。
女子手中最后一朵花正好插进瓶口，听到咳嗽声，花枝歪了一下，插偏了。
但她顾不上调整，转过身来，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黄书剑，嘴角弯弯的，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活泼和俏皮。
“你来了，黄书剑。”
林欲静率先开口，声音清脆，像是溪水敲在鹅卵石上。
她歪着头笑着说起来，这还算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呢。
黄书剑点点头，
“抱歉，之前太忙了，一直没来得及登门拜访。”
他的语气客气周到，目光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林欲静笑着问：“青蛇剑还喜欢吗，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从南边那个没落世家手里收来的。”
黄书剑点头：“说多亏了青蛇剑和《青蛇剑法》，否则自己就在妖邪手里吃亏了。”
林欲静眨了眨眼睛，歪着头，脸上的笑意里多了一丝促狭。
“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我送你的明明是《惊蛰剑经》，不是什么《青蛇剑法》。”
黄书剑恍然：“抱歉，我记错了。”
他的表情滴水不漏，语气也很自然，像是真的只是口误。
林欲静的目光转了转，忽然直截了当地开口：“你在试探我。”
“怎么，怀疑我的身份？”
黄书剑摇摇头：“不是，只是口误。”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没有涟漪的湖。
林欲静轻哼了一声，小巧的下巴微微扬起，脸上带着一种“你骗不了我”的小得意。
她转身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来，习惯性地翘起二郎腿，裙摆滑开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腿。
然后似乎突然意识到这个姿势不太雅观，又赶紧把腿放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重新摆出一副端庄的坐姿。
这一连串动作做得自然而然，带着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憨。
“你既然来见我了，我也不和你见外了。”
“我孤苦伶仃，是被父亲收养长大的。”
“对于他的要求——让我当童养媳，我是肯定答应的。”
“也就是说，我是你的媳妇，这一点毋庸置疑。”
黄书剑点了点头。
这件事他从回国第一天就知道了，没什么好否认的。
“不过——”
林欲静话锋一转，语气从刚才的娇憨忽然变得锋利起来。
“我对你是守身如玉，替你守好家业，不说做得多么红火，也绝对不差了。”
“可怎么你这个大少爷留洋回来，就沾花惹草，不知检点？”
“连寡妇你都要！你对得起我吗？”
黄书剑顿时哑口无言。他事先预想过很多种和林欲静见面时的场景……
冷淡的、客套的、公事公办的、甚至彼此装作不认识的。
唯独没想过会被劈头盖脸地兴师问罪，而且怼得他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苏绣确实是个寡妇，他确实是回国没多久就把人带进了东院，这些事整个庄园都知道，想赖都赖不掉。
林欲静见他语塞，顿时得势不饶人，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仰着脸盯着黄书剑的眼睛。
“你不说话，就是理亏。”
“那你现在说，什么时候赶走她们？甚至，杀了她们！”
黄书剑沉默着。
他的目光落在林欲静脸上，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气鼓鼓的质问，嘴唇微微嘟着，像一只被抢了鱼干的小猫在冲他龇牙。
他的沉默在偏厅里蔓延开来，和林欲静咄咄逼人的气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欲静等了几息，见他不说话，更加生气了。
“看来你是不想啊，舍不得她们。”
“还想学前朝习俗，三妻四妾，妻妾成——”
她说到一半，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嘴里的“群”字硬生生吞了回去。
她的眼神下意识地往屏风那边飘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迅速收了回来。
她气呼呼地跺了一下脚，重新坐回太师椅上，双手抱在胸前。
“算了，今天第一次见面，我就放过你。”
“但是我可警告你，就算我是你媳妇，你这样沾花惹草可不行。”
“现在只有两三个，可你才回来多久？再过几年，岂不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了？”
黄书剑盯着林欲静，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顺着她的话继续往下说。
他的沉默让林欲静有些不安，她移开目光，不再和他对视，声音也软了几分。
“我不和你说这些了。你不是想对付灵蛇武馆吗？用捉妖小队的名义去办，名正言顺。”
“巡捕房现在巴不得武馆联盟破碎，所以放心大胆地去干吧。”
黄书剑还是盯着她，目光没有丝毫移动。
林欲静缩了缩脖子，伸手不自然地扯了扯裙摆。
“你去干武馆联盟啊，看我干什么。”
“对了，你猎杀的妖邪尸体我都要，我用来研究妖邪装备，后面给你一个惊喜。”
“父亲应该都跟你说过了。”
“额……好像也没什么事了。”
黄书剑只是玩味的看着林欲静，然后也没说什么，懒得辩解，转身走出了偏厅。
和女人辩解，是最不讲道理的事情。
事情，自己做了。
至于你，爱咋说咋说。
改？
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他的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了。
林欲静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转身对着屏风后面压低声音喊道。
“小静，他走了，你出来吧。”
“我伪装得太辛苦了。”
屏风之后，迈出了一双超绝的大长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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