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色魔猿的急速奔来,黄书剑只来得及架起双臂,交叉格挡在胸前。
然后一股巨力就撞了上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全速行驶的列车正面撞上,脚下的墙头瞬间炸裂,整个人从墙头上倒飞出去,后背撞穿了身后的院墙,砖块和泥灰在耳边轰然炸开,又撞碎了第二道木制隔墙,碎木屑和灰尘一起灌进他的口鼻里。
最后他的后背砸在一张硬木床架上,床架被撞得从中间断裂。
……
色魔猿一击得手,并没有追击黄书剑。
它右爪在瓦片上猛地一按,整头猿身借力扭转,朝着背离碧波河的方向纵身跃出。那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逃。
可下一个瞬间,色魔猿的冲势戛然而止。
它前爪扣进瓦缝,硬生生刹停,脊背弓起,浑身黑毛根根炸立。
那张淫邪扭曲的猿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正前方,屋顶尽头,一道高挑身影不知何时立在那里。
月光从她背后铺过来,将她整个人镀成一道冷冽的剪影。
她双腿浑圆笔直,就那么随意站着,却给人一种丈量过的精准感。
最惹眼的是那双长腿,比例奇绝,从屋顶的暗影里延伸出来,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她手中抓着一柄剑。
剑身窄而薄,月光落在上面并不反射,反而被吞进去,再吐出来时已经变成一片流动的银辉,在剑脊上缓缓淌过,安静得近乎温柔。
色魔猿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它双脚开始往后蹭,瓦片被踩得咯咯作响。
它在怕她。
屋顶上的女子没给它太多犹豫的时间。
她手腕一翻,剑身上的月光骤然炸开,不再是温柔流淌,而是爆发成一片白茫茫的光瀑。
剑光与人同时到了。
那一剑从高处落下,快得不讲道理。
色魔猿双臂交叉格挡,黑气从皮毛间涌出,在身前凝成一面厚实的屏障。
剑光撞上去的瞬间,瓦片四散飞溅,整座屋顶往下沉了一寸。
沉闷的撞击声还没传开,冲击波已经将周围几间屋子的窗纸全部震碎。
色魔猿庞大的身躯倒飞出去,翻滚着砸穿了对面一间阁楼的屋檐,又从碎木中挣扎着翻了出来,四爪在瓦面上犁出四道深沟,堪堪停住。
它停住的位置,离碧波河的方向近了十丈。
这女子出剑的角度、落点、力道,全部算死了。
她在堵它的退路。
色魔猿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它龇着满口獠牙,眼底的恐惧被凶戾取代,鼻孔喷出两道粗重的白气,浑身的黑气重新凝聚,比刚才更浓,更沉。
这头色魔猿不是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它是被人从碧波河方向追杀过来的,一路逃窜至此。
黄书剑和杜阴,在这畜生眼里不过是挡路的石子,踢开就是。
女子身形动了。
她脚尖在屋檐边缘轻轻一点,整个人像被月光托着一样飘然而落,没有半点声响。
她落在色魔猿身侧不过三尺之地。
这个距离,对一头身高近丈的魔猿来说,几乎是贴着脸站。
色魔猿暴怒,右爪裹着浓郁的黑气兜头拍下,爪风所过之处,瓦片纷纷碎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臭的铁锈味。
女子侧身,幅度极小,那爪子擦着她的肩头落空。
她手中月流剑同时递出,剑尖点向色魔猿的腕脉,角度刁钻得像一条银蛇。
色魔猿急忙收爪,左爪横扫过来,她脚下轻轻一错,整个人已绕到它侧后方,剑光一闪,在它腰肋处划开一道口子。
黑血溅出来,落在瓦片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色魔猿吃痛,嚎叫着回身猛扑,双爪齐出,招式狂暴。
女子不紧不慢,剑随身走,身随月动,每一剑刺出都恰好点在色魔猿力道的空隙处,每一剑收回都带走一缕黑气。
月光下,那道修长的身影绕着庞大的魔猿游走如鱼,手中剑光灵动得近乎轻佻。
一剑接一剑,不重,但精准得可怕。
色魔猿身上细密的伤口越来越多,黑血顺着瓦缝往下淌,滴在街道的青石板上。
它开始仰头咆哮。
感知危险,逃跑,是生物的本能。
但是跑不掉,那就打!
……
【铜皮】!
虽然有天赋加持过的铜皮抵挡,但色魔猿股巨大的冲击力还是穿透了皮肤和肌肉,直接震进了黄书剑的骨骼深处。
胸口的气血翻涌得像一锅沸水,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闪过一片细密的黑线。
要是没有铜皮,就这一下,黄书剑的骨头怕是要碎成渣。
黄书剑躺在断裂的床板和碎砖之间,深吸了一口气,忍着浑身的剧痛翻身坐起来。
身上压着半床锦被和一堆碎木头,脚边是一个翻倒的梳妆台,胭脂水粉和碎瓦片混在一起撒了一地。
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雕花木床的床尾,床头那边的被子里缩着一个女子,双手死死攥着一把匕首,刀尖对着他,刀身在月光下抖个不停。
女子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月白色的寝衣,长发散在枕头上。
被子遮住了大半个身子,只露出攥着匕首的手和一截白生生的锁骨。
她的脸色煞白,嘴唇发颤,眼睛瞪得滚圆,瞳仁里全是惊恐。
她大概是把这辈子最害怕的事情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半夜三更,屋子被撞塌了,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从天而降砸在自己床尾。
任谁遇到这种事,都会往最坏的方向想。
“你、你不要过来啊!”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匕首在手里抖得几乎要握不住。
黄书剑晃了晃脑袋,把头发上的灰尘和碎木屑抖掉,然后看了一眼床上缩成一团的女子,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撞得破破烂烂的衬衫。
他伸手抓起脚边半条扯烂的棉被,随手一扬,被子在半空中展开,稳稳地落在女子身上,把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挺白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但是我现在没兴趣。”
他转身走出坍塌的屋子。
院子外的巷子里,杜阴还活着。
脊椎断了,两条腿完全不能动,但他的手还能动。
十根手指抠着青石板地面的缝隙,指甲盖翻开了,指尖磨得血肉模糊,在碎石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暗红色血痕。
他一点一点地往前爬,每爬一寸都要停下来喘好几口气。
嘴里全是血腥味,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但他还在爬。
他不想死。
他还有阴阳武馆要争,还有馆主的位置要坐,还有一堆算计和谋划没有施展。
他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然后他感觉到一片阴影从身后笼罩过来,遮住了月光。
他抬起头,看到了黄书剑的脸。
那张脸上沾满了灰尘和碎木屑,衬衫破了好几个洞,但没有血,没有伤,连皮都没怎么擦破。
被水猴子一拳打飞,撞穿了两堵墙,站起来拍拍灰,跟没事人一样。
杜阴抬头看着黄书剑,嘴角抽动了一下,挤出这辈子最勉强的笑容。
“唏,可以和解吗?”
黄书剑抬手按在他的脑门上。
白虎煞气从掌心吐出,劲力一吐。
咔嚓一声脆响,杜阴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然后整个人趴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但他的后背还在动。
衣服底下,那对从手臂上生长出来的灰白肉羽还在抽搐,肉羽根部细密的肉芽从皮肤里钻出来,蠕动着,像是在寻找新的宿主。
装脏法就是这样,宿主死了,妖邪组织还能活一段时间。
黄书剑弯下腰,右手抓住那对肉翅的根部,入手处又湿又滑,肉芽在掌心里拼命蠕动,试图扎进他的皮肤里。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五指发力,用力往外一扯。
嗤啦一声,肉翅被硬生生从杜阴的尸体上撕了下来。
翅根处连着大片的筋膜和碎肉,暗红色的血液从撕裂处涌出来,洒了一地。
肉翅离体之后还在他手心里扑腾了几下,翅尖徒劳地扇动着,发出细微的扑扑声。
黄书剑双手各抓一只肉翅,往相反的方向猛地一撕,肉翅从中间断裂,灰白色的碎屑和黏稠的体液溅了他一手。
【击杀一阶妖兽·腾云鹤(残),自由属性+5】
【获得天赋:御风】
杜阴的装脏法和铁山不同。
铁山装脏的是整只螣虫母虫,母虫被杀死之后,虫身还能独立存活,所以给了八点属性和铜皮天赋。
杜阴装的只是腾云鹤的双翅,不是完整的妖邪,只有部分活性残留,所以属性点也少了一截。
但从实战效果来看,杜阴配合腾云鹤双翅之后的速度,比铁山那个笨重的螣虫装脏强了不止一线。
面板上浮现出新天赋的说明。
御风:能像腾云鹤一般驾驭气流,滑翔而行,极大提升速度。
这个天赋是被动触发的,不需要额外消耗精血。
黄书剑活动了一下手臂,感觉到身体周围的气流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
之前他奔跑时只能靠蛮力硬推空气,现在能隐约感觉到气流的走向和缝隙,知道从哪里切进去阻力最小。
不过现在没时间细细体会。
他在杜阴的尸体上又摸索了一遍,从怀里翻出两本用油布包着的册子。
油布裹得很紧,用细麻绳扎了好几道,防水防汗。
解开麻绳,里面是两本薄薄的秘籍。
一本封皮上写着《两仪手》,字迹工整,封底盖着阴阳武馆的朱砂印。
另一本封皮上写着《白鹤步》,封底的朱砂印已经模糊了,纸页边缘泛黄起毛,显然不是阴阳武馆的传承,是杜阴自己从哪里弄来的。
黄书剑把两本秘籍揣进怀里,现在没时间翻看,先带回去再说。
他直起腰,正要回头去看巷口的方向。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大的气浪炸响,那声音又闷又沉,像是什么沉重至极的东西狠狠撞在了地面上。
紧接着一股劲风从巷道里灌过来,吹得地上的碎石子和碎木屑四处飞溅。
黄书剑抬起头。
只见碧波河堤岸方向,两道人影一左一右地分开,各自落在巷子两端的屋顶上。
右边是水猴子。
八尺高的庞大身躯蹲在一座屋脊上,瓦片被它的重量压得碎裂了好几块。
它身上覆满了钢针般的黑毛,但现在那层黑毛上布满了横七竖八的伤口,最深的几道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
最严重的一处在右臂,一道剑伤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肘关节,深可见骨,浑浊的暗红色血液顺着黑毛往下淌,滴在瓦片上。
它在喘,胸口剧烈起伏,碧绿的眼珠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戒备的神色。
黄书剑看着那头负伤的色魔猿,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水猴子出现在三元街不是偶然。
它不是在狩猎,是在逃命。
有人在追杀它!
它从碧波河里被赶上了岸,慌不择路逃进了这条巷子。
自己和杜阴的搏斗,在水猴子眼里不过是挡路的石子,它根本没把两个锻体境的人类放在眼里。
能伤它伤到这种程度的,至少也是吞气境。
黄书剑转头看向左边的屋顶。
第一眼印象就是腿。
一个女子站在对面屋脊上,穿了一身紧身的黑色皮衣,衣料贴身到几乎像是第二层皮肤,把身体的曲线勾勒得纤毫毕现。
皮衣的领口开到锁骨,袖口在手腕处收紧,腰间束着一条同样黑色的宽皮带,上面挂着一柄空了的剑鞘。
她的双腿浑圆笔直,裹在黑色皮裤里,长度惊人。
她的脸是清冷挂的,皮肤白得像瓷,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莹光。
长发扎成了利落的高马尾,发尾被夜风吹得在脑后轻轻飘动。
她手里抓着一柄剑。
剑身三尺有余,没有剑格,从剑柄到剑尖一气呵成,流畅得像一道凝固的月光。
剑身上流淌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晕,那光晕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明灭。
她的呼吸很急促,胸口起伏得厉害,脸色发白,嘴唇上咬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握着剑的手指在微微发颤,剑身上的银白色光晕时强时弱,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
显然是消耗过度。
和水猴子正面搏杀,她的体力和内气都已经到了极限。
黄书剑站在坍塌的屋子前,看着屋顶上那一人一猿对峙的画面,目光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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