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书剑拍了拍手,低头看着躺在碎石坑里的杜阴。
杜阴的夜行衣被地面刮得稀烂,胸口起伏得又浅又急,嘴角不断地往外溢血沫子,顺着下巴淌进领口里。
他的后脑勺磕在石板上,肿起了一个拳头大的包,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月光和人影糊成了一片。
“还藏着呢?”
黄书剑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你的三师弟铁山都会装脏法,你这个二师兄不可能不会。否则你也不敢孤身一人来袭杀我了。”
他蹲下来,胳膊肘架在膝盖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杜阴那张被血糊满了的脸。
“快展示吧……”
“我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杜阴睁开眼睛,睫毛上沾满了黏稠的血液,把视野染成了一片猩红。
血液顺着眼角淌进眼眶里,他却连眨都不眨一下。
那双眼睛里原本的阴沉和算计被一股更强烈的情绪吞没了。
不是恐惧,是屈辱。
血液渗进虹膜,把眼白染成了淡红色,然后那红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浓,像两滴墨落进水里,迅速扩散开来。
“是你逼我的!”
他大吼一声,身体猛地从碎石坑里弹起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内部猛地膨胀,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撑了起来。
他的皮肤表面涌出一层白色的蒸汽,从每一个毛孔里喷薄而出。
蒸汽在他的身体周围翻滚涌动,把他整个人裹在了一团云蒸雾绕的白雾之中。
黄书剑后退了一步,眼睛亮了。
他感兴趣的从来不是杜阴这个人。
他感兴趣的是杜阴用装脏法装在身体里的那头妖邪。
铁山装了螣虫母虫,给了八点属性加一个铜皮天赋。
杜阴排名在铁山之上,装的妖邪应该不会比母虫差。
白雾翻滚着,越扩越大,雾气里传出一声嘶哑的怒吼。
“我要杀了你!”
一道黑影从白雾中飞了出来。
黄书剑侧身一闪,那团黑影擦着他的肩膀飞过,落在地上摊成了一堆。
却只是杜阴的夜行衣。
黄书剑的目光从衣服上移开,穿过翻涌的白雾,看到了另一端的景象。
杜阴脱了夜行衣之后,露出了底下精瘦的上半身。
他的双臂上生长出一排排灰白色的肉羽,每一根都有筷子粗细,从肩膀一直排到手腕,密密麻麻地覆满了整条手臂。
肉羽的根部深深嵌在皮肉里,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血管暴凸,像是老树根一样盘虬在皮肤底下。
他把两条手臂紧紧并拢在身体两侧,手臂外侧的肉羽连成了一片,整个人看上去活像一只长了一对巨大肉翅的人形怪鸟。
杜阴猛地转身,双臂张开,肉羽扑扇。
那一排排灰白色的肉羽在月光下急速扇动,发出的声音不是鸟翼扑空的呼呼声,而是一种更黏腻更滞重的拍打声。
他的身体离地而起,贴地滑翔。
脚尖在青砖地上点了一下,整个人就向前蹿出了三丈远。
逃?
黄书剑眉梢一挑。
他确实没想到。杜阴这个人,嘴上喊的是“我要杀了你”,装脏法一开,气势汹汹,白雾腾腾,看着像是要拼命。
结果白雾还没散尽,人已经跑出了十几丈。
这人来的时候有多得意,跑的时候就有多狼狈,连一句场面话都不带留的。
啪的一声,黄书剑脚下的石板碎裂成一片蛛网。
圆满境界的气力从脚底炸开,推动他的身体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
杜阴在巷子里飞驰。
狂风迎面灌进他的口鼻,把他脸上的血迹吹得向后飞溅。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全是铁锈般的血腥味,胸口被黄书剑踹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肋骨可能裂了一两根。
但他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犯了一个错误。一个致命的错误。
铁山死后,他应该先冷静下来,把黄书剑的底细查清楚再动手。
他确实查了,但是却失误了。
他问了黄书剑在码头上的表现。
得出的结论是黄书剑杀了铁山,所以把黄书剑的实力估算在铁山之上。
他的装脏法装的妖鹤。
肉翅扇动能让他在短距离内获得极高的速度。
配上他神出鬼没的阴阳步,就算对手的实力比他高出一截,他也有自信凭身法周旋。
铁山那个蠢货是用蛮力正面硬碰硬,他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他还反复分析了黄书剑在码头上斩杀铁山的手段。
那招从口中喷出的血刀确实凌厉,但他有把握用妖鹤的速度躲开。
千算万算,他漏算了一样东西。
那个留洋少爷的防御。
不是锻体境该有的防御!
他的铁扇挥出的阴风气刃能切开铁板,打在黄书剑身上却只留下一道白印,连皮都蹭不破。
一身皮膜硬得跟妖邪的鳞甲一样,远超寻常炼皮境武者能练出的极限。
他的速度快,但杀伤力打不穿对方的防御,快就没有任何意义。
而且这个防御能力在码头上从头到尾都没有暴露过。
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黄书剑一直在藏拙,在码头上那么多记者那么多围观百姓面前还留了一手。
要么他在码头上杀完铁山之后,在极短的时间内实力又暴涨了一大截。
不管哪一种,杜阴的预估都错了。
错了就得撤,不撤就是死。
从长计议,等查清楚了这个黄少爷的底细再做打算。
“这巷子很窄,等出了巷子口,就是碧波河。”
杜阴咬着牙,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妖鹤虽然不能让他真正飞起来,但能在河面上滑翔很长一段距离。
碧波河的河面宽处有两三里,他只要到了河面上,就是天高任鸟飞。
黄书剑的步法他见过,直来直去,刚猛有余轻灵不足,在水面上绝对追不上妖鹤的速度。
他双臂猛扇,肉羽在狭窄的巷子两侧的墙壁上刮过,蹭下一片片灰白的碎屑。
巷子尽头的光线越来越亮,月光毫无遮挡地洒在巷口的青石板上。
再往前二十丈,就是碧波河的堤岸。
他已经能闻到河水的腥味了,那股潮湿的带着水草腐烂气息的风扑面而来。
黄书剑的身影出现在巷子的墙头上。
他没有走巷子里面,而是在两侧的院墙上纵跃追赶。
他靠的全是炼筋境爆发出来的蛮力。
每一脚踩在院墙的青瓦上,瓦片炸裂,碎渣四溅,整个人像一头扑食的猛虎般在墙头上纵跃。
直线速度不慢,但杜阴的妖鹤肉翅加上阴阳步的辗转腾挪,在窄巷子里占尽了便宜。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二十丈拉到了三十丈。
杜阴双臂上的灰白肉羽疯狂扑扇,每一次扇动都把身体往前送出老远,脚尖在青石板上点一下就能滑出三四丈。
巷子两侧的墙壁在他身边飞速后退,巷口的月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临近巷子口的时候,杜阴在空中转过了身。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翻了一圈,面朝黄书剑,后背朝着巷口外的碧波河。
双臂上的肉羽还在扑扇,维持着倒退飞行的速度。
他脸上全是血,鼻梁断口处的骨头茬子从皮肤底下戳出来,嘴角却咧开了一个狞笑。
那个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瘆人,满嘴的血把牙齿染成了暗红色,
目光穿过两人之间的距离,冷冷地钉在黄书剑身上。
他没有说话,但那个笑容已经把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
今日之事还没完,我一定杀了你!
然后他看到黄书剑突然停住了。
黄书剑的双脚猛地踩在巷子两侧的墙壁上,鞋底在粗糙的砖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两条手臂张开,十指如钩,狠狠插进墙壁里。
砖块被他抓得粉碎,指痕在墙面上拉出了七八道深深的沟壑,碎砖粉末和泥土簌簌地往下掉。
他就这么硬生生地把自己的冲势刹停了。
杜阴的狞笑僵在了脸上,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他为什么要停?”
那个念头还没转完,他忽然看到黄书剑的目光变了一下。
不是看向自己的脸,是看向自己身后。
然后黄书剑侧过了头,那个动作很轻微,像是要准备避开什么飞过去的东西。
“自己的身后有什么?”
这个念头刚刚在脑子里冒出个尖,杜阴就感觉到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
紧接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后背灌进来,脊椎骨瞬间发出了碎裂的声响。
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他装脏了妖鹤之后强化过的骨骼都承受不住。
脊椎崩碎,碎骨头茬子扎进周围的肌肉和内脏里,疼得他眼前一黑,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声。
他的身体被这一拳砸得改变了方向,以比飞出来时更快的速度反方向弹了回去。
整个人像一颗被球棍击中的棒球,在空中划了一道笔直的线,从巷口射进巷子里,擦着黄书剑的身侧飞过去。
黄书剑侧着头,眼睛都没眨一下,任由杜阴从他身边掠过。
杜阴砸在巷子里的青石板地面上,又弹起来滚了好几圈,最后撞在一个木头垃圾桶上才停下来。
垃圾桶被撞翻了,里面的烂菜叶和鱼骨头洒了一地,馊臭味混着血腥味弥漫开来。
脊椎骨断了,他趴在地上完全起不来,两条腿完全没有知觉,只有上半身还能动。
他用双手撑着地面,拼命抬起头,扭过脖子,看向巷子口的方向。
透过黄书剑肩膀的轮廓,他看到了一幕让他心脏骤停的画面。
巷子口的月光下,站着一个巨大的身影。
那身影至少有八尺高,肩膀宽得像一堵墙。
浑身湿漉漉的,浑浊的河水从它身上往下淌,滴落在青石板上,噼里啪啦地响。
它的手臂极长,垂下来能过膝盖。
那只还没收回的拳头,正是刚才一拳打飞自己的那只,拳面上覆满了钢针般的黑毛,拳头上正在往下滴血。
是杜阴的。
水猴子!
色魔猿!
黄书剑盯着巷子口那个高大的身影,瞳孔微微收缩。
这就是那头吓得临河城所有女子不敢夜出的妖邪。
报纸上叫它色魔猿,巡捕房的卷宗里写的是水猴子,碧波河上的船工们私下里叫它色河鬼。
大半个月来,它神出鬼没,专挑肤色白嫩的年轻女子下手。
巡捕房出动过两次大规模搜捕,连它一根毛都没捞着。
武馆联盟也派过几个武师去河边蹲守,蹲了三个晚上,只在水边找到几串湿漉漉的大脚印。
所有人都知道它藏在碧波河里,但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上岸,也没有人知道它上岸之后会出现在哪里,更不知道它有多厉害。
现在黄书剑看到了。
一拳。
只用了一拳,就把施展了装脏法之后的杜阴打成了死狗。
杜阴的妖鹤强化过骨骼,脊椎骨的硬度远超普通炼骨境武者,在水猴子那一拳面前就像一根干树枝,咔嚓一声就断了。
这种力量,这种压迫感,绝不是一阶妖邪能有的。
黄书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眼前这头水猴子的境界,恐怕已经跨过了那条线。
吞气境。
黄书剑的瞳孔缩了一下。
锻体境和吞气境之间的差距,不是量的差距,是质的鸿沟。
锻体境五重,从炼皮到炼脏,练的全是肉身。
皮膜、肌肉、筋腱、骨骼、内脏,一步一个脚印地打熬,把肉体凡胎练到能扛刀剑、能碎石碑的程度。
但归根到底,还是凡人的底子。
吞气境不一样,吞气境的武者能在体内开辟气海,将天地灵气吞入腹中,与自身气血融合,转化为精炁。
有了精炁,超脱凡俗,刀有刀气,剑有剑芒。
同样的招式在吞气境手里和在锻体境手里,威力天差地别。
妖邪的境界划分和武者大同小异。
一阶妖邪对应锻体境,二阶妖邪对应吞气境。
如果这头水猴子真的是二阶,那它就不是靠技巧和战术能对付的对手了。
黄书剑在心里飞快地评估了一下自己手里的底牌。
圆满境界的白虎拳和白虎凝煞法,炼骨境的肉身,天赋【铜皮】和【飞头斩】,外加一把左轮手枪。
这些底牌加在一起,打一阶妖邪绰绰有余,打二阶妖邪他心里没底。
但没底归没底,他的眼睛里没有惧色。
相反,那双眼睛里亮起了一种光,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才有的兴奋。
水猴子在临河城横行了这么久,杀了它,自由属性和天赋一定不会少。
水猴子站在巷口,碧绿的眼珠子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冷的光。
那双眼睛不大,眼距很宽,瞳仁是竖着的,像鳄鱼的眼睛。
它的目光先落在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杜阴身上,停了一瞬,随即一转,落在黄书剑身上。
像是鳄鱼浮在水面上,只露出两只眼睛,安静地打量着岸边的猎物。
黄书剑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抢先出手。
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手指轻轻活动了一下,左轮手枪的枪柄在腰间的枪套里露出半截,冰凉的触感透过衬衫下摆贴在皮肤上。
白虎煞气在体内缓缓流转,淡金色的光芒在体表若隐若现,随时可以爆发。
水猴子动了。
八尺高的庞大身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静止转为冲刺,快到空气中炸开了一声短促的音爆。
巷口的青石板被它蹬出了两个深坑,石板上残留的浑浊河水向四周飞溅。
它奔跑的姿势不是猿猴那种双臂交替摆动的动作,而是压低了重心,两条极长的手臂也撑在地面上,四条肢体同时发力,整个人像一颗黑色的炮弹贴着地面疾冲。
速度比杜阴的妖鹤全力冲刺还快,快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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