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山瞳孔骤缩,黄书剑速度太快,他来不及躲,只能架起双臂格挡。
两条粗壮的小臂交叉在胸前,臂骨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泽。
黄书剑的拳头落了下来。
圆满境界的白虎拳砸在铁山的小臂上,发出了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铁山感觉自己的手臂像是被一柄铁锤正面砸中,臂骨上的青灰色光泽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然后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
他整个人被这一拳的力道推得双脚离地,后背重重撞在老柳树的树干上。
柳树剧烈摇晃,干枯的柳枝下雨般簌簌落下。树皮被撞得炸开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白色的木质部。
铁山闷哼一声,喉咙口涌上一股腥甜。
他咬着牙把涌到嘴边的血吞了回去,一双牛眼瞪得滚圆,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一拳打碎了他的铁臂?这怎么可能?
他没有时间思考了,因为黄书剑的第二拳已经到了。
铁山后背还贴着树干,退无可退,但他毕竟是炼骨境的武师,大大小小的搏杀经历过不下百场。
被一拳打碎防御之后他没有慌乱,反而借着后背撞树的反弹力猛地站直了身体。
双脚一前一后扎成马步,膝盖微弯,重心下沉。
两条手臂在胸前画了一个圆,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掌心相对,十指张开。
阴阳武馆的招牌打法,《两仪手》。
左手为阴,右手为阳。阴手刁钻柔软,专攻关节和穴位,一旦沾上皮肉就像毒蛇缠身,顺着骨头缝往里钻。阳手刚猛势沉,正面硬撼的力道能徒手劈断三寸厚的石碑。
这一套打法必须配合《阴阳磨盘功》的阴阳二气才能发挥真正的威力。
铁山在武馆里练了二十年,两仪手早已大成,阴手阳手的转换之间几乎没有任何间隙。
他使出了一招阳花绽放。
双手同时向外翻出,掌心朝外,十指怒张,阳劲在掌心炸开,空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爆响。
这一招是两仪手里纯粹的防御招式,同级别的对手正面硬撼根本打不穿。
黄书剑的拳头轰在铁山铁掌之上。
圆满境的白虎拳,拳锋上淡金色的白虎煞气陡然暴涨。
铁山一息都没有撑住,就像一层薄冰被重锤砸中,整个人再次被轰得向后撞去,后背第二次撞在同一棵老柳树上。
这一次撞得更狠,树干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巴掌宽的口子。
铁山两条手臂上的袖子寸寸崩裂,露出底下青筋暴绽的小臂,虎口被震得鲜血淋漓。
旁边的内门弟子见势不妙,从侧面扑了上来。
他的两仪手没有铁山那么精深,但阴手练得尤其刁钻。身体贴地蹿出,活像一条草丛里扑出来的毒蛇,五指并拢成锥形,指尖泛着一层青黑色的阴劲光泽,直取黄书剑的侧颈。
这一招阴手要是抓实了,指劲能直接穿透皮肤撕开颈动脉,是实打实的杀人手法。
黄书剑连头都没有转。
左手从腰间弹起,速度快得像一根绷断了之后弹回来的钢筋。
没有招式,没有名目,纯粹是圆满境界白虎拳带来的本能反应。
左拳后发先至,一拳砸在瘦脸弟子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腕骨断裂。
瘦脸弟子的阴手被砸得偏离了方向,五指从黄书剑肩头擦过,连衣服都没有碰到。
黄书剑左手变拳为爪,顺着对方手臂滑上去,五指扣住了瘦脸弟子的咽喉。
入手处喉结的软骨硬邦邦地顶着掌心,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吞咽口水的动作。
瘦脸弟子整个人僵住了。
断裂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本能地去掰黄书剑的手指,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他眼珠子暴突,嘴巴张开,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我是……阴阳武馆的……你不能杀……”
黄书剑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你在码头放妖邪的时候,问过他们是黄家的人了吗?”
五指收拢。
喉软骨碎裂的声音又细又脆,像踩碎了一枚鸡蛋。
黄书剑手一扬,指尖带出一截撕裂的喉管和几滴温热的血珠。
瘦脸弟子仰面倒下,双手捂着喷血的脖子倒在地上,双腿痉挛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血水从指缝间涌出来,洇红了身下的碎石地。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片尖叫,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好几丈。
铁山靠在裂开的柳树干上,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瘦脸弟子的尸体,然后抬起头,目光如刀一样剜在黄书剑脸上。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黄书剑,你当街杀人,杀的是我阴阳武馆的内门弟子。阴阳武馆必不能……”
黄书剑一步跨出,整个人如炮弹般撞到铁山身前。
“生死搏杀,废什么话!”
一拳轰出。
铁山双手齐出,左手阴右手阳,阴阳二气在掌心交汇。
大成境界的两仪手全力施为,阴劲和阳劲互相缠绕,在空气中搅出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气旋。
他的双掌裹挟着阴阳二气,如两柄旋转的刀轮,一左一右拍向黄书剑的太阳穴。
这一招叫阴阳合流,是两仪手里杀伤力最大的杀招,被拍实了脑袋能碎成烂西瓜。
黄书剑却不躲不避,陡然张口。
圆满境界的《白虎凝煞法》毫无保留地催动,丹田内的白虎煞气如开闸洪水般涌向喉咙。
他身后的空气剧烈扭曲,一头白虎的虚影在扭曲的气流中浮现。
那虚影有一人多高,虎首高昂,虎目圆睁,四只虎爪踏在虚空之中,浑身上下散发着凛冽的煞气。
白虎啸林!
虎啸声炸裂开来,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向四周扩散。
柳树上的枯枝被气浪扫过,齐齐断裂,漫天飞舞。地面上的碎石子和灰尘被卷起来,形成了一圈环形的尘浪。
围观的人群被虎啸声震得纷纷捂耳,离得最近的几个人被气浪推得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个摄影师扛着的木箱相机三脚架被震倒了,相机摔在地上,镜头碎了一角。
铁山的阴阳合流在距离黄书剑太阳穴不到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虎啸声入耳的瞬间,他体内的阴阳二气像是被人从中间剪了一刀,运转骤然停滞。
左手阴劲和右手阳劲之间的气机联系被虎啸硬生生震断,双掌上的气旋瞬间溃散。
他的眼神涣散了一瞬,身体僵在原地,像一尊被定了身的石像。
虎啸山林最大的作用不是伤人,而是打断气劲运转。
对于依赖内功心法的武师来说,气机中断哪怕只有一瞬,都足以致命。
黄书剑抓住了这一瞬。
右手五指并拢,白虎煞气尽数灌入指尖。
拳头打出去的同时手腕猛地一拧,拳锋上淡金色的煞气高速旋转,像一柄被全力掷出的金色长矛。
白虎掏心,直钻铁山胸口,五指刺入了铁山的胸腔,温热的血液顺着他的指缝涌出来,打湿了整个手掌。
他的手指触到了一团滚烫的、还在剧烈跳动的东西。
五指收拢,攥紧。
然后猛地一拧,一拽。
血水喷涌而出。
在正午日光下,那道血柱呈现出一种刺目的鲜红色,溅在碎石地上,迅速被干燥的尘土吸成了暗褐色。
周围所有人都看到了黄书剑手里握着的东西。
一颗心脏,热气腾腾的,在他手心里还在跳动。
真·掏心!
铁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个拳头大的血洞,又抬头看了一眼黄书剑手里那颗还在跳的心脏,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下,砸在柳树根部的碎石地上。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镁光灯疯了一样闪起来,快门声响成一片。有
记者兴奋得手都在抖,笔记本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
更多的人在往后退,推搡着,踩掉了鞋。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有人高声喊道。
“黄少爷当街杀人,杀的是阴阳武馆的两名弟子,实在恶劣!这是草菅人命!是不是仗着黄家的家势欺凌弱小?”
所有人都扭头看向说话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灰蓝色中山装的瘦小男人,胸口挂着一张记者证,被几十道目光盯得整个人往后缩了一步。
但他很快又挺起了胸膛,举起记者证晃了晃,声音比刚才更高了半寸。
“我是碧波报社的记者,合理发问!黄少爷,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黄书剑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那个记者一眼,目光落在地上铁山的尸体上,眉头微微皱起。
尸体还在动。
铁山濒死,还剩下一口气,他伸出手,打开腰间竹篓。
一道血红色的影子从竹篓里弹射而出。
那是一条通体血红的虫身,比码头上那几条血虫粗了整整一倍。
虫身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暗红色鳞片,每一片鳞片都有指甲盖大小,在日光下反射出金属般的冷光。
鳞片边缘微微翘起,虫身每一次蠕动,鳞片就互相摩擦,发出细微的金属刮擦声。
虫头的位置是一个拳头大的圆形口器,口器张开,里面的尖牙排列方式和普通螣虫完全不同。
普通螣虫的牙是倒钩形的,像鱼钩。
这条虫子的牙是螺旋状的,一圈一圈往里排列,最深处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沈知言尖叫出声:“螣虫!是母虫!”
她的话音还没落,那条带鳞的血色母虫已经一头扎进了铁山胸口那个血洞里。
虫身钻进胸腔的时候发出了一种极其滑腻的摩擦声,听上去又湿又黏。
铁山的尸体猛地弹了一下,脊柱反弓,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又落下去。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铁山翻身站了起来。
他胸口的血洞还在,虫子钻进胸腔之后,从内部撑开了他的肋骨,虫身嵌在脊椎和胸骨之间,和尸体的骨架融为了一体。
虫身上那些暗红色的鳞片一片片竖起来,刺入周围的血管和肌肉组织里,把虫身牢牢固定在尸体内部。
然后铁山胸口那个拳头大的血洞里,突然涌出了一股暗红色的黏稠液体,液体在洞口边缘凝固,形成了一层半透明的薄膜,把洞口封住了。
透过薄膜能看到里面母虫的鳞片还在缓缓蠕动。
铁山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窜动。
先是从胸口开始,一股一股的血红色线条在皮肤下面游走,顺着胸肌蔓延到肩膀,又从肩膀涌向手臂和脖颈。
那些线条是母虫伸出的触须,正在从内部接管铁山的神经系统。
铁山手臂上的青筋全部暴凸出来,血管在皮肤底下像一条条活着的蚯蚓般剧烈蠕动,颜色从青蓝色变成了暗红色。
紧接着他的肌肉开始膨胀,肩膀、手臂、胸口的肌肉一块块鼓起,撑破了残存的衣服。
原本就厚实的肌肉在虫子的加持下膨胀到了近乎畸形的程度。
铁山仰头,喉咙里发出一声长啸。
那声音前半段还是人的声音,沙哑粗粝。
后半段就变了味,变成了一种尖锐刺耳的嘶鸣,和母虫口器里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的头慢慢低下来,眼睛对上了黄书剑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一丝活人的神采,瞳孔变成了竖着的梭形,虹膜的颜色从黑色变成了暗红。
铁山开口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压出来,混着胸腔里母虫蠕动的沙沙声。
那声音已经不像是人声了,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学着人说话。
“是你逼我的。”
“螣虫装脏。”
他的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
“我已是不死之身。而你,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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