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的雾散尽了。
黄书剑走在最前面,他半边袖口被虫血染成了暗红色,衬衫领口撕了一道小口子。
身后跟着谢武和十几个护卫队员,再往后是七八个互相搀扶着的码头工人。
队伍的最后面,几个护卫队员抬着两副用白布盖着的担架。
白布底下是人的轮廓,布面上洇出几块暗红色的湿痕。
铁栅栏门外的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
“出来了出来了!”
“还抬着担架,死人了!”
“我就说嘛,妖邪哪有那么好对付。”
黄书剑没有理会这些声音,他抬起头,日光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人群中有人尖着嗓子喊了一句:“黄家这码头还怎么用啊,死了人又招妖邪,谁还敢往这儿运货?”
没等黄书剑开口,他身后一个胳膊上缠着绷带的码头工人先炸了。
那工人四十出头,方脸阔嘴,脖子上晒出一层黑红的皮,缠绷带的胳膊抄起地上一根扁担,指着说话的那边就骂开了。
“放你娘的屁!你哪只眼睛看见黄家码头不行了?”
“老子这条命是黄少爷从雾里捞出来的!要不是少爷亲自带人冲进去,老子现在就躺在地上!”
“你站在这儿动动嘴皮子就说风凉话?”
另一个年轻工人也挤了出来。
“我在码头上干了八年,换了多少家码头。出了事哪个东家不是躲在后面让工人去送死?黄少爷是第一个冲进去的!”
“第一个!你问问你自己,你家东家会为你进妖邪的雾里吗?”
又有一个老工人挤到前面。
“我们这些苦力的命,在别人眼里值几个钱?死了就死了,谁会管?”
“黄少爷说了,码头上的人都是他的兄弟!这话我老李记一辈子!谁再敢说黄家一句不好,老子跟他拼命!”
几个工人你一句我一句,骂得那声音顿时消失了,人群里的嗡嗡声从幸灾乐祸变成了另一种味道。
有几个人开始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但很快就传染开来,连土坡上蹲着的那几个老码头工也跟着拍起了巴掌。
记者们趁机挤了上来。
“黄少爷,里面到底是什么妖邪?被杀了吗?还是跑了?码头上死了多少人?你一个人杀的妖邪?”
黄书剑没理他,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四下扫视,掠过远处那排歪脖子柳树。
他收回目光,朝身后的谢武一挥手。
谢武大步上前,把手里的布包往地上一倒。
灰白色的虫尸从布包里滚出来,混着几截断裂的血色虫身,堆在青砖地上。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弥漫开来,最前面一圈人齐刷刷地捂着鼻子往后退,几个妇人尖叫起来。
但记者们没退,反而一拥而上。
镁光灯闪成一片,白光照得虫尸上的黏液反射出湿漉漉的光泽。
妖邪的尸体!
这可是实打实的头版头条。
记者沈知言挤过人群,蹲在虫尸前面,翻开那本起了毛边的牛皮笔记本,对照着上面的手绘草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然后站起来,看着黄书剑,表情郑重。
“黄少爷,抱歉。”
“我之前判断错了。这不是僵尸。”
沈知言翻到笔记本的某一页,上面画着一条蛇形生物的速写,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文字。
“这是螣虫。《山海经》里记载过它的完全形态,叫螣蛇。螣蛇起雾,能吞吐云雾笼罩方圆数里的范围。”
“螣虫是螣蛇的幼年形态,虽然远不如成体,但已经具备了吐雾的能力。”
“它通过吸收血液来进化,从灰白变成血红,最终经历雷劫,长出翅膀蜕皮成蛇。”
她抬头看向地上那几截断裂的血色虫身,眼睛里的光变得锐利起来。
“螣虫怕艾草。所以临河城一直有端午挂艾草的习俗,乡下人出门走夜路也会在兜里揣一把干艾草。”
“螣虫喜欢人的血液,它们会从人的嘴里钻进去,吞吃内脏,吸干血液,然后操控尸体。所以从外面看起来,才会以为是僵尸。”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手指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翻着。
“郭家村那对母子躲在艾草堆里活了下来。如果是僵尸,艾草根本挡不住。”
“所以当初郭家村死的那些人,不是被僵尸打死的,是被螣虫操控的尸体打死的。”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越过码头的铁栅栏门看向碧波河的方向,眉头拧了起来。
“但有一个问题。螣虫是幼年形态,一般不会离开母虫太远。”
“郭家村那次,笼罩整个村子的雾至少需要十几条螣虫同时吞吐才能达到那个浓度。这么多螣虫聚在一起,附近一定有母虫。”
“码头上这次也一样。”
她转头看向黄书剑。
“母虫喜阴冷潮湿的环境,不会主动靠近人多的地方,难道是……”
沈知言看向不远处的碧波河。
“不用搜河底。”黄书剑打断了她。
沈知言一愣。
“母虫不在河底,而是在人群!”
黄书剑的膝盖微弯,腿部的肌肉瞬间绷紧,炼筋境的气力从脚底炸开。青砖地面被他踩出了两道裂纹,碎石子向两侧崩飞。
整个人腾空而起,跃过人群的头顶,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人群哗地一下散开,有人惊呼,有人仰头,有人手里的东西掉了一地。
黄书剑落地的时候脚尖在碎石地上碾了半圈,正好拦在了那排歪脖子柳树不远处。
树下,铁山和那个内门弟子正往外撤,此刻被拦。脸上顿时尴尬难堪。
黄书剑站直了身体,嘴角挂着一丝笑。
“两位,看热闹看了这么久,怎么突然着急走了?”
铁山停下脚步,脸上的横肉堆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声音低沉粗粝。
“黄少爷这话说的,我们只是路过,看了一会儿热闹。现在看完了,自然要走。怎么,临河城的路,黄家也要管?”
“路过?”黄书剑歪了歪头,目光从铁山脸上扫到他腰间那个竹篓上。
竹篓的粗蓝布盖子又动了一下,这次动的幅度比之前都大,篓子里传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嘶鸣。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是金属片刮在玻璃上,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极度焦躁中发出的抗议。铁山的手掌在竹篓上按得更用力了。
“如果只是路过,自然无妨。但如果不是呢?”
他的目光在铁山和瘦脸弟子身上扫了一个来回。
“两位龙行虎步,脚下生根,一看就是练武之人。不知道是哪家武馆的?”
瘦脸弟子嘴唇翕动了一下,正要开口,铁山一个眼神把他瞪了回去。
“黄少爷。”铁山的声音沉了下来,“请你让开。”
“让我让开?”
黄书剑嘴角的笑意已经冷了下去。
“我黄家码头上死了那么多人,你说走就走?”
铁山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黄书剑!”
“你血口喷人!你说的什么虫跟我有关系,你有证据吗?没有证据就拦路,你黄家再有钱也不能这么欺负人!”
黄书剑笑了,嘴角的弧度里满满都是嘲讽。
“是非公道,你心里清楚。”
“要我一个受害者自证清白?”
“打死你之后,再找证据也不迟。”
话音未落,他的右脚猛地跺地,炼筋境的气力毫无保留地炸开,青砖地面崩碎了一大片,碎石飞溅。
整个人如一头扑食的白虎般弹射而出,右拳钻出,直取铁山面门。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7_257555/286156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