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那个在祝如愿口中“不善言辞却又很温柔”的队长，正在做什么呢？
酒店套房的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孤零零地拢住沙发的一角，把周围的家居轮廓都推入昏暗中。
卜离坐在沙发正中央，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又松开，又收紧。
自从祝如愿留下那句“队长，我去找薇薇玩啦”之后，他便维持着这个姿势，像是被定格在了她转身离开的那一秒里。
他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静止的阴影，目光落在自己膝盖前的某一块地毯纹理上，却像是根本就没有在看它，而是在想什么更渺远的东西。
先前在寿宴上感受到的那些情绪，那种“她有一段完整的、他无法介入的过去”的酸涩，那种“如果当初强硬的拒绝她入队，现在站在她身边的会是他们”的后怕——此刻正顺着那道被关上的门缝重新涌了回来，像退潮之后又慢慢涨上来的水，无声地、一寸一寸地漫过他胸腔里那些他以为已经被压好的位置。
卜离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虚空里。
其余六道黑斗篷就立在他身后，如同雕塑般沉默地站成一排。
他们无法言语，但卜离可以听到他们灵魂的低语。
自从祝如愿加入【灵媒】后，他们就很少会感知到卜离陷入一片荒芜的沉默中。
这种沉默不同于先前的悲伤，而是被遗落下后，生出的孤独与难过。
“……你们别问了。”卜离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磨过的、微微发涩的质感，“我没事。”
他说完这句话，嘴角试图扬起一个弧度，可那弧度太浅了，浅到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消失了。
他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自己说服自己：“雷队，我都是克莱因境巅峰了……还有谁能让我受委屈啊。”
卜离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试图轻松的、故作无奈的调子，似是要用这句话的重量把自己从某种下沉的趋势里捞起来。
可说完之后，他自己也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空洞。
境界再高，和“会不会委屈”这件事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必然的关联。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前方空荡荡的茶几上。
电视屏幕是黑的，上面什么也没有，可他的视线像是穿透了那层黑，看到了别的东西。
“我的表情很难看吗？”卜离抬手，指尖在自己眉骨下方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在丈量一道他自己也看不见的褶痕，“我……没有在发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准确的说法来安放自己此刻的状态。手指从眉骨滑落，搭回膝盖上，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是对身后的斗篷们说的，又像是对自己说的："我在等小元宵回来。"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卜离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小元宵”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一个被拧开的开关，能让周围的光线都暖和一度。
可那点亮光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像一根火柴在风里亮了一下就灭了。
他就这样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散开，又落回来。
身后的斗篷们依然安静地立着，但那种寂静的氛围被他的自言自语撬开了一条细缝，让空气稍稍活动了一些。
如果有人此刻推门进来，大概会对眼前的画面感到惊悚。
“我不能去找小元宵啊……”卜离垂下眼，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也敲掉了一个刚刚冒出来的、不太体面的念头，“她还在跟集训营的好朋友叙旧呢。”
那些年轻的有潜力的后辈，他是今天才记住了名字，可他们和祝如愿之间的那些回忆，他统统没有参与过，更无法插足其中。
他抬起眼，朝墙上的挂钟看了一眼，秒针在走，一格一格地跳动。
“但她怎么还不回来？”他皱了一下眉，又看了一眼，然后那层皱着的纹路慢慢松开，换成一个哭笑不得的、自嘲的弧度，“哦——原来只过了二十分钟吗？”
在一个人寂静的等待中，时间被无限地拉长了。
每一分钟都像被撑开了一层薄膜，表面光滑，底下却是拉丝的、黏稠的、不容易流动的质地。
二十分钟不长不短，可在卜离的感受里，已经够他把宴会厅里那些与他们说笑的场景翻来覆去地回忆了好几遍。
连同他的孤独和寂寞也是。
在这二十分钟里，卜离不停地想——那些人叙旧会聊什么？过去，现在……还是将来？
祝如愿跟他们说话时那种松弛的姿态，那种不需要斟酌就能脱口而出的语气，那种被一群旧友围在中间时自然而然地亮起来的眼睛…….其实她也是想同他们在一块的吧？
“这群后辈……”卜离低低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他压了很久终于漏出来一点的、不太从容的紧张，“不会又趁我不在，想要拉小元宵进他们小队吧？”
如果她真的心动了呢？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怎么行呢！”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在安静的客厅里倍感突兀，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卜离清了清嗓子，带着一种认真到近乎执拗的底色：“她是【灵媒】的副队长……而且，她还和我的禁墟缔结了契约。”
她将手的搭在他掌心里，暖黄色的契约纹路从他们交握的地方亮起来，沿着她的手腕向上蔓延，把他们连在了一起。
“她答应过我的，她说她是愿意的……现在怎么能答应别人去其他的特殊小队呢？”
卜离说完这句话，声音的尾端微微往下坠了一下，那种笃定里忽然裂开一条细缝，然后他整个人就陷入一种落寞中。
“小元宵是先加入的【灵媒】，雷队你说的对，凡事都有先来后到……可我才是后来者啊。”
胸腔中，心不可避免地产生抽痛。
“他们早在集训营里就做好了约定，如果没有叶司令的调令，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与我们产生交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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