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市的八月还很漫长，但大后天集训营里的大伙就要各奔东西了。
集训营里的每棵大樟树底下都歪歪斜斜地抱团了好几人，天气太热谁都不想多动一下。
一下子从高强度的训练模式切换成咸鱼状态，所有人都觉得不太真实。
但身体的肌肉记忆还是让他们准点在五点醒来，翻了个身想继续睡，最后还是爬起来去训练场跑了几圈，跑完觉得心里舒坦了。
训练和考核早已全部结束，教官们把手机还了回来，除了不许离开集训营、不许透露任何关于训练的信息之外，再也没有别的限制。
自由来得太突然，反而让人有些不适应，心里更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说不清是期待还是舍不得。
岳桂靠在树干上，翻着手机屏幕翻了半天又锁了屏，拇指在锁屏键上按了两下，终于放弃了似的把手机往旁边一扔，叹了口气：“唉，原来我是真的被这场大型服从性测试调教好了。现在居然觉得不训练是无所事事，连手机都不好玩了。”
李玄头也没抬，声音从旁边的树影里飘过来：“那你留级吧，再续杯一年。”
岳桂立刻坐直了，像是被这句话吓醒似的：“哈哈，那还是算了，我还等着咱组个特殊小队出去闯荡呢！”
谢星恒正把草叶子编成蚂蚱形状，闻言抬起头来：“说到这，谁做队长？”
这话一出来，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扭头看了看祝如愿和王免——他俩靠在一棵树的荫凉里，闭目养神，一个抱着膝盖，一个枕着双臂，表情都淡淡的，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
孙田屏躺在草地上，翘着腿，含含糊糊地说：“免哥和如愿其中一个呗，他俩谁都行......不用动脑子的感觉真好！”
李玄翻了个身，忽然觉得自己想到了个好主意：“要我说，等总分数和排名出来了，谁分高谁当队长，队长负责在前面杀杀杀，剩下的那个当副队长写任务报告。”
祝如愿“哇”了一声，小脸一下子皱起来，控诉道：“这么听起来当副队长命好苦啊。”
她偏过头去看王免，满脸写着“怕麻烦虽擅长但不爱写”。
王免闻言笑了一下，侧头看她。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发间碎成细小的光斑。他把她那副皱着脸的表情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从她微微塌下去的眉尾移到她虚张声势抿起来的嘴角，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没关系。”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故意吊她胃口，直到她抬起眼来看他，才接下去：“你负责杀杀杀，我来写报告。”
祝如愿那副皱起来的小脸像是被人轻轻揉开了一点，鼻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哼，却也没再反驳什么。
王免的视线从她身上挪开，漫无目的地扫过周围——岳桂正拿狗尾巴草戳李玄的胳膊，赵薇薇低头翻着手机屏，谢星恒刚把编好的草蚂蚱展示给孙田屏看。
大家都在。
声音很杂，蝉鸣和笑闹混在一起，汗味和青草的气息搅在一块，乱糟糟的，却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来集训之前，他习惯了一个人，不需要和谁交代，也不需要等谁同行。
现在他身边有了这么多同伴，还有了喜欢的女孩——一想到以后如果组一支特殊小队，每天都可以和这些人在一起，王免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块常年空着的地方，被什么东西慢慢地、稳稳地填满了，暖融融的。
“我们说这么多，是不是拿到手机连好友都还没加，为什么不组个群啊？”赵薇薇忽然从手机屏幕里抬起头来，像是想起什么大事。
众人一愣，随即纷纷低头掏手机，七嘴八舌地报着账号。
七个人的群，群名都还是互相的id名，消息已经像开水一样咕嘟咕嘟冒了起来。
不知是谁先是发了个猫猫表情包卖萌，李玄紧随其后甩了一张跳舞的奶龙，岳桂不甘示弱地扔了一个古早熊猫头......表情包一张接一张地往上堆，斗得热火朝天，中间偶尔夹杂几条文字消息。
“你的表情包fine，一下秒mine。”
“能不能发点新鲜的，谁有这个表情包原图？”
“这种熊猫头表情包就是要越糊才越有精髓。”
......
手机屏幕明灭不定，几个人低头看着各自的光屏，时不时笑出声来，没一会儿，群消息就跳到了99+。
就在这时，众人的短信提示音纷纷响起。
“来了来了！排名和总分来了！”
谢星恒第一个点开消息，扫了一眼，眉毛微微扬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总分80，排名第107。”
作为一个辅助他已经很满足了！
“总分91，排名第4？”李玄看完就凑到边上岳桂的手机去看，“前三肯定在你们中间，让我看看是谁！”
岳桂把手机举到眼前，下一秒就发出一声哀嚎：“可恶，居然被你小子压我一分！我90，排名第5。”
孙田屏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93分排第3啊。”
赵薇薇哈哈笑着举起手机：“愿愿你看我这个排名！我88，排名第8，我是不是该去买张刮刮乐，觉要发财！”
“免哥你多少？”
王免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道：“96，排第2。”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祝如愿。
第一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这一点没人怀疑——但他们就是好奇，她到底拿了多少分。
祝如愿还靠在树干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悠闲地划拉着，她在玩“合了个十”的单机小游戏，音效叮咚叮咚地响个不停，完全没有要立刻打开短信的意思。
“快快快，让我们瞅瞅！”李玄坐不住了，伸长脖子凑过来，其他人也纷纷围拢过去，七个脑袋挤在一起。
总分100，排名第1。
“多.....夺少！？”
“牛！我愿姐从不让人失望！”
“哈哈哈免哥你就乖乖写报告去吧！”
*
大夏西北，风卷着沙砾扑过哨站的铁皮屋顶，发出细碎的敲击声。
通讯器刚叮了一声，夏思萌便一把抓了起来，低头扫过屏幕，随即猛地抬头朝营帐里喊了一嗓子：“队长——！那个祝如愿的分数和排名出来了！”
封蝉正翘着腿靠在折叠椅上擦刀，闻言手腕一顿，把刀往腿上一搁，利落地凑了过来：“哟，让我看看小家伙在集训表现怎么样？”目光落在屏幕上，逐行往下扫，然后眼睛缓缓睁大，“嘶，这么变态！不行，我得马上给叶司令打电话留人！”
“反正我们就是，能拐到祝如愿最好，”玲琳附和地点点头，“实在不行，王免也凑活。”
队伍里唯一的男性露出半月眼：......
人家王免好歹也是神明代理人，稀有的时间系神墟......别说得这么掉价好吗？
*
大夏迷雾边境，灰白色的雾霭如厚重的帷幕垂落在水面上，一艘小船从雾中缓缓驶出，船头破开细密的波纹，无声而平稳地靠近岸边。
船上立着的人皆身披浅蓝色斗篷，领口处的银色铭牌在昏暗的天光下折出冷冽的微光。
船靠岸时，有人伸了个懒腰，斗篷下露出半截缠着绷带的小臂：“这次回来我一定要好好睡一觉——谁也别叫我。”
另一人凑过去：“咦？副队你在看什么？”
吴湘南没抬头：“这届的新兵排名。”
滦平正把斗篷的兜帽往后掀开，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居然都这个时候了吗？上次听到消息还是有两个神明代理人参加集训，时间过得真快啊。”
“我擦，夺少？！”旁边那人忽然把脖子伸得老长，盯着屏幕，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震到的恍惚，“首先守夜人的信息一定不会有假，那就是我的眼睛看错了？”
几人纷纷凑过来，几颗脑袋挤在一起，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得出结论：“队长，我觉得我们是时候吸收一下新的血液了，比如这个第一。”
滦平失笑，从口袋里摸出通讯器：“行，我这就给叶司令打电话。”
斗篷上的水珠沿着边缘滴落，在石板上留下几枚深色的印痕，又很快被风吹干——【蓝雨】就是这片迷雾的常客，来去无踪，却从未缺席。
*
卜离坐在雷神柱边缘，屈起一条腿，手肘搭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屏幕上亮着新兵集训的排名与分数，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每一个都带着鲜活的重量。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位列第一的“祝如愿”上面停了一瞬，然后按灭了屏幕。
其余雷神柱上，立着几道沉默的身影，面容安详而空洞。
他们一直在那里，因为他的禁墟驱使着他们的行动。
卜离一个接一个失去了他们，接下来的日子里，除了失去自己的生命，他什么都不想再失去了。
风声从云层间穿过，灌进他的领口，凉意沿着脊椎一路滑下去。
下一秒，掌心又震了一下。
他垂眼扫过去——叶梵的消息静静躺在屏幕上，白底黑字，简简单单的五个字：来上京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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