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欢日”在教官们一言难尽的表情中落下帷幕。
新兵们得到了一个意外之喜——今明两天的训练全部取消，可以休息两天。
而教官们则要在这两天内完成“狂欢日”的打分，再结合先前各项考核成绩以及日常表现，汇总出一个总分，最终决定结业后众人的分配属地。
教官会议室里，争论声此起彼伏，几页打分表被反复传阅、划改、争论，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谢星恒一个辅助，为什么给他打16分？”一个教官把打分表往桌上一放，手指点了点那个数字，“他全程只是给人上了个buff，大部分时间都躲在后方，几乎没有正面应战过。”
“可你看看他辅助的都是谁？”洪教官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接话，“王免、祝如愿、赵薇薇——哪个不是强有力的正面战力？在那些战场核心人物身边，他的buff就是最直接的输出转化。他确实没有出手的必要，因为被他增幅的人已经足够替他出手了。”
蒋教官翻了一页记录，忽然插了一句：“而且如果不是这小子被李玄传送到医务室门口，祝如愿哪能那么快就加入战局？”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这小子才是万恶之源啊。”
众教官先是一愣，随即纷纷露出了然的神情，有异议的声音很快消失了。
“那赵薇薇评16分，大家有意见吗？”一个教官开口，把话题推向下一人。
“我同意，她一个人几乎杀绝了外面的【蜥蜴】分身，正是因为这个，才导致其本体无法使用【蜕皮】脱身。这是釜底抽薪的关键一环。”
蒋教官补充道：“可惜她没进【万花筒】，表现不够全面，不然分数还能再高一些。塔内的表现很加分，她没赶上。”
“孙田屏、李玄和岳桂这三个人，”洪教官翻着他们的记录册，眉头微微皱起，“全程都抱团在一块儿，都打17分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如果不是他们在【万花筒】里以身试探规律，后面的祝如愿也很难获得足够的情报来破解塔内迷阵。”顾教官翻了翻记录，“而且他们后期控制【蜥蜴】时配合得很好，三个人几乎没有多余的交流，全凭默契。勘破幻境的速度虽然没有祝如愿和王免快，但也是靠自己挣脱的。”
众教官又是沉默，目光微妙地交错了一下。
谁能比得过那两个开挂的啊？
洪教官点点头：“个人合在一起是一股完整的战力，分开反而容易被各个击破。他们选择抱团，在那种情况下是合理的战术选择。”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其中一张打分表上——王免的那一栏还空着。
没有人先开口，像是心照不宣地在等别人接这个话茬。
“这个王免......打分有点难啊。”
其他人微妙地交换了一下目光，谁都没提另一个更难打分的人。
一个教官先开了口：“他一开始就没进入梦魇，是最先醒来的。察觉到异常后，立刻借助许鸣的禁墟【蔚蓝守护】唤醒了大量新兵，组织起了初步的防御。后来面对【蜥蜴】的围攻，当机立断安排撤离，自己断后。进了【万花筒】之后，一个人闯进去确实是有点莽撞，但塔内有许多被困的新兵，注定了必须有人入塔。这种勇气，也是难能可贵。”
蒋教官点头附和：“无论是战斗、洞察、指挥，还是总结能力，他都非常出挑。这次狂欢日里，他在多个环节都起到了关键作用。”
说了这么久，大家左说右说，都没给出个实质性的分数。
众教官都将视线纷纷投向袁罡，把这个难题甩给他。
袁罡沉默了片刻，低头在王免的评分栏里落笔：“那就给他19分吧。”
众教官看向他，目光里带着探询。
袁罡哼笑一声，语气淡淡：“总得为他的关心则乱付出点代价吧。”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几位教官同时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憋笑憋得很辛苦。
那点“关心则乱”指的是什么，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
等到所有人的“狂欢日”内表现都评完了，桌面上只剩一张打分表，名字栏后的分数还是一片空白。
众教官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不谈，像是那张纸自己长了刺，谁碰谁扎手。
袁罡靠在椅背上，看着众人一副畏手畏脚的样子，不由觉得有几分好笑：“大家讨论了这么久，怎么没一个人提到给她打分呢？”
众教官的神色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呆滞。
第一个教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飘向天花板：“那个名字啊.......”
第二个教官低头翻打分表，翻了两页又翻回来：“嗯，是那个谁啊......”
第三个教官清了清嗓子，把目光移向窗外：“她呀，这个嘛......”
袁罡看着他们这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蒋教官率先打破这阵推拉：“有这么难打分吗？”
洪教官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行你上”的理直气壮：“你说得轻巧，那你说打几分？”
“按照往常那样给满分不就好了。”
这很难决定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顾教官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可是我们新兵集训营里，还从来没有人得到过这么高的分数......”
“她每次打分都有争议，可每次争论之后，不都还是给她满分？”蒋教官摊摊手，“这都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次次都吵，次次都还是那个结果。”
洪教官叹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本来考虑到她的身体状况，我们特意做了人偶替身，想让她安安稳稳睡过这次演习，谁知道她这么要强，非要参加。”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感慨，“其实也怪我们没提前和她说好。”
一个教官忍不住笑了一声：“她没被拉入梦魇，醒来察觉到人偶的异常后，又是扎心又是斩首，就差分尸了——也不知道年纪轻轻，哪来这么重的警惕性。”
“而且，她明明可以联合王免他们直接斩杀神秘，但她选择奴役它们。”洪教官接过话头，越去回想就越是觉得好笑，“一定程度上也是给我们提供了便利——我们甚至都不用回收尸体，收拾收拾下一届还能继续用。”
顾教官语气逐渐认真起来：“祝如愿在这次演习所展示出来的，大家都有目共睹，我也不一一赘述了。她没有用精神力和神墟，却将她现有的东西发挥到了最大，这难道不是她最了不起的地方吗？”
众教官交换了一下目光，神色里那些犹疑和保留，像是被这番话轻轻地拨散了。
他们一直以为，祝如愿的出色是因为那层神明代理人的身份以及比其他人都要高出许多的境界......这些光环叠在一起，自然造就了她如今的耀眼。
可这次“狂欢日”让他们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当精神力被封锁、神墟陷入沉寂，她所能倚仗的只剩下一具普通人的身体和一颗不肯认输的脑子。
没有境界加持，没有禁墟辅助，她照样在人偶睁眼的瞬间看破了破绽，在镜像迷宫中用肉眼追光了变换路径的规律，在精神攻击到来时眼都没眨就一眼识破幻术，反过来把【梦魇】逼到走投无路。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依靠外力做到的，而是依靠她自己。
祝如愿不需要任何人替她开路，当那些被赋予的东西全部褪去，她依然能赢，依然能护住身后的人，依然能让对手感到畏惧。
“祝如愿从来就不应该被低估——”
蒋教官一开始也会认为新兵集训是他丢了大脸，但其实不是。是他有幸，在职期间，居然能遇到这么一位前途不可限量的新兵。
“我们训练了一届又一届的新兵，试问除了她，还有谁能做到？”
没有人回答，但那份沉默里已经没有了争论和犹豫。
所有人都知道答案，而且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袁罡一直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听着他们的争论，始终没有插话。
他端着茶杯，偶尔低头抿一口，偶尔翻一翻记录册，看上去像是在看文件，但他的嘴角就一直没拉下来过。
最终，那张评分表依旧空白，它被夹在集训营内的个人档案里......
袁罡合上文件夹，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声音平静，带着一种收束的利落：“既然大家都有答案了，那就散会吧。”
*
这一届的新兵集训，有两位神明代理人。这件事从集训开始的第一天起，就已经被守夜人高层密切关注着。
祝如愿和王免的表现都被仔细记录、反复评估……而最终成册的个人档案，在结业前便被递到了叶梵的办公桌上。
那两本薄薄的文件夹，承载着整个集训营对这一届最强新人的全部观察与判断——每一次测试的表现、每一次实战的评价小分，以及一段简短的平日总结。
叶梵先打开了王免的档案，翻过几页，目光落在那一栏综合评分上：96分。
他逐页看过去，从最初的体能评估到后期的实战考核，从个人战绩到团队协作的评分，每一页都填得满当而工整。
越看，他嘴角的弧度越明显。
尚叔如果还在世，看到这份档案，也会为他骄傲的。
叶梵合上王免的档案，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心里已经有了盘算——看来守夜人的第五支特殊小队，再过没多久就要提上日程了。
他放下这一本，转而伸手拿起祝如愿的档案。
叶梵翻开第一页，目光顺着一行行记录往下看去，然后停住了。
综合评分那一栏，居然是空白的。
他微微挑眉。这不像袁罡的风格，以他那样严谨、一丝不苟的性格，怎么会在这么重要的地方留下遗漏？
叶梵带着疑问继续往下翻。
京华山的极限训练、实践课和理论课的测试表现、“狂欢日”的完整记录……每一页都填得密密麻麻，从数据到评语，从表现细节到心理评估，无一不详尽。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那些详实的记录，又抬头看了看那片空白的评分，忽然笑了一声。
这哪里是遗漏，这是袁罡故意留了白，把最后一笔交到了他手上。
叶梵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无奈的笑意：“敢情是想让我来评。”
他拿起笔，刷刷写下。
“都这样递到我面前了，难道我还会吝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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