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落在她脸上,把祝如愿原本就苍白的肤色照得几乎透明。
她的睫毛在微微地颤,强撑开一条缝,目光涣散地朝着某个没有焦点的方向,瞳孔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
有个声音一直在呼唤她,脸上凉凉的,似有雨滴坠落。
剧痛像潮水一样反复冲刷着她的意识,一波退去,又一波涌上来,把她整个人的感知搅得破碎而模糊。
可祝如愿的嘴唇还在微微地动着,翕张之间发出极轻极细的声音:“我为医者,须安神定志.....”
王免低头看着她,耳朵贴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拂在他的耳廓上。
她的呼吸从浅薄变得深长,胸口的起伏从急促变得平稳。
祝如愿紧握的掌心里,慢慢摊开。
她的手指松开了,有什么东西从她掌心里滑落了一半,被王免接住了,冰凉的木质贴着他的掌心——是她平日里戴着的那支猫爪木簪。
祝如愿本想出手的,但对上黑瞳的那一瞬,她不知为什么怔了一下。战局瞬息万变,短短一瞬,就错失了最佳时机。
她用那副被疼痛打磨得破碎不堪的嗓音,从喉咙深处碾出了两个字,短促而清晰。
“杀·他。”
王免能感觉到她正在回流的生命力,原本正在她体内缓缓消散的温热,正在一点一点的回流。
他低头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眼底那一层翻涌的焦灼被什么东西冲淡了一线,露出一线近乎发颤的、不敢置信的欣喜。
但,也只是仅此而已。
“又凑一块去了,倒也省了些功夫。”
一道阴影从他们头顶覆下来。
那人无声地站在那里,身形修长而沉默,极有辨识度的纯黑双眼正低垂着,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王免的后背猛地绷紧了,下意识地把祝如愿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他的心跳在那几秒里快得像是要撞碎胸腔,可紧接着——他感受到了某种变化。
镇墟碑的压制力一层一层地褪去,他的境界开始上涨。
王免刚入集训营时是池境,而现在解开禁制后,他被压制的精神力像是河水决堤一般奔涌而出,一举突破到了川境初期。
黑瞳似有所感,微微偏了一下头,声音不紧不慢地落下来:“看来是被袁罡发现了,解除了镇墟碑的禁制,动作得快点了。”
这样催命的言论落在夜色里,像是刀刃贴着骨面刮过去一样冷。
可王免却在这片冷意里,低低地笑了一声。
“小子,你笑什么?”
“等着,我会在一开始就杀了你!”
刹那间,巨大的时间神墟从他周身猛然展开。
它像被压抑了太久之后骤然爆发的风暴,从他身体正中央炸裂开来,朝四面八方蔓延。
灰白色的光芒覆盖了整片林地,所过之处,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间被拖入了一层粘稠的、银灰色的时间流速之中。
时间长河中,一道巨大的神明虚影缓缓浮现。
柯罗诺斯的轮廓高悬于林间之上,身披流动的岁月与星辰,面容模糊而庄严,像从亘古中走出的剪影。
那些齿轮咬合转动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沉闷而悠远;钟摆在虚影两侧缓缓晃动,每一次摆动都在空气中推出一圈银灰色的涟漪,层层叠叠地荡开——
一切的一切,都回溯到十分钟前。
十分钟,是王免此时回溯的极限,却也足以将这一场袭击的时间,重新拨回到未发生前。
连同之前被敌人袭击身亡的十几个新兵,也在时间回溯中复生。
那些已经断掉的生命线被一根一根地接回来,而那些被改写的事件、被抹去的死亡、被倒流的因果,像一道巨大的潮水退去后的反噬,一层一层地叠加到了王免一个人身上。
他猛地咳嗽了一阵,脸色骤白,血色从唇上褪尽,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大半的力气。
身体不受力地向前栽去,膝盖在碎石上磕了一下,王免勉强用手肘半支着身子,指节掐进泥土里,撑住了自己没有彻底倒下。
但他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他强撑着站起来,膝盖微微打着颤,用力稳住重心,然后迈开步子,朝着新兵们遇险的地方跑去......
*
这是京华山的第六次极限训练,依照原著的描写,也是最后一次。
可跑着跑着,祝如愿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这个地方......我怎么感觉来过?”
这样的怪异也只是持续了片刻。
她前后整整五次都穿越了京华山,若是觉得眼熟也不奇怪,毕竟走得多了,总会有几段路是重复的。
可越跑,那种违和感就越强烈。
“不对。”
这条路不是她曾经跑过,而是她刚刚跑过!
而会造成这种情况的,只会有一种可能性。
祝如愿的后背忽然涌上来一层细密的凉意——王免,他大范围地回溯了时间。
出事了。
她脚下的剑意骤然凝聚,银白色的光芒在靴底铺开一层薄刃,整个人朝身后极速掠去。
迎面撞上了一个正慌乱跑来的新兵,见到祝如愿之后眼睛猛地一亮:“祝如愿!太好了!王免说......有敌袭!是无量境的强者!”
祝如愿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又不得不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他让你去通知教官?”
“对.....但是我没有你快,你能不能——”
“这里回到入口已经来不及了,我尽可能送你去终点,再替我告诉教官,要将京华山地形变动的频率调整到最大。”
“哦哦好的.....那你怎么送我.....”那个新兵还没反应过来,声音带着一种被信息塞满后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茫然。
“走你!”祝如愿手腕翻转,一道剑意猛然浮现在他脚下。
在他还没来得及站稳的那一瞬将他整个人向前托起,唰地一下离开了原地,沿着终点方向极速掠去。
*
监控室内,几块屏幕整齐地排列在长桌上,画面不断切换着京华山各处的地形与移动光点。
一位教官靠在椅背上,盯着其中一块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奇怪,无人机的视野怎么总是在重复相同的画面。”
蒋教官正端着搪瓷杯喝水,闻言偏头瞥了一眼屏幕:“祝如愿到哪里了?她这次应该还是第一个吧?”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凑过来打趣道:“蒋教官这么看好她啊。”
“那你说谁第一?”
“那还能有谁?肯定是祝……”
话音未落,屏幕边缘忽然掠过一道极速移动的光点——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常规的轨迹从山脊方向直坠而下。
监控室里的几道目光同时被那道轨迹吸引过去,还没来得及分辨,那个光点已经稳稳地落在了终点坐标上。
画面拉近,一个满头满脸沾着草屑和树枝的新兵正趴在终点线上大口喘气。
一个教官愣了一瞬:“这是哪来的黑马?”
袁罡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忽然站起来:“不对,他是被祝如愿的剑气送过来的!派人去接应这个终点的新兵,他应该会传递重要信息。”
“调动所有侦察机,覆盖所有新兵分布区域,确保他们的安全。”他摸出了通讯器,不等对面抱怨他深夜打电话的扰民行为,话语简洁,“京华山出事了,限你在十分钟之内赶到,不然以后的文件你自己批!”
*
时光倒流,历史复刻。
王免握着战术小刀,与握着长刀的男人再次缠斗在一起。
刀锋碰撞的脆响在林间短促地炸开又消散,两人之间的攻防被压缩在极小的空间里,每一记格挡都带着火星和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这一次,他在路上遇到了李玄和赵薇薇,三人汇合后形成一道粗浅却有效的钳制,刀光交错间勉强撑住了局面。
孙田屏和岳桂再次对上了另一边的肌肉男,身影在坡面上不断交错,战术小刀撞击坚硬皮肉的钝响一阵接着一阵地传过来。
李玄侧身避过一道刀风,声音被喘气削得断断续续:“免哥,他们是什么人?”
对面的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了一下刀锋,退后半步,目光从王免的脸上移到李玄脸上,又移到赵薇薇脸上,带着一种审视三件困兽的、近乎欣赏的悠然。
他喜欢看这些新兵们困兽之斗。喜欢看他们希望一点一点破灭的样子——先是惊疑,然后是愤怒,然后是疲惫,最后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声的绝望。
他从来不急着结束,他喜欢把刀锋架在猎物的视线范围内,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剥开他们最后的精神防线。
于是他开口了。带着从容和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每一个字都拖得稳稳的,像在宣读一份庄重的来函: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古神教会最古老的三位神之首【月槐】大人座下、埃及九柱神之一死亡女神奈芙蒂斯的神明代理人、代号【引魂】、此次狩猎计划的......”
一道极致暴戾的剑气从侧面斜切而过。
没有预兆,在林间的阴影与月光交接处忽然亮了,拉出一道近乎直线的、锋利到让人来不及眨眼的白弧,贴着那道正在介绍自己身份的身影的颈侧掠过。
速度太快,在空气中只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
银线慢慢扩展开来,变成一道细长的暗红色裂隙。
那颗头颅从躯干上滑落下来砸出闷响,然后是身体的僵直和沉沉倒地时的钝响,砸在碎石和落叶之间,扬起一小片灰尘。
即便时光倒流,他的命运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
祝如愿的声音从斜后方传过来,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里的锋锐照得清清楚楚。
“废话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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