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外,传来一阵铁链拖地的声响。

哗啦——哗啦——

由远及近。

前厅里,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徐英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

王进站在徐英身后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默将眼镜拿了下来,轻轻擦拭,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苏立则在心里暗自嘀咕,‘前世自己看谍战剧时,遇到审问环节就快进,嫌啰嗦。’

‘现在好了,一会儿该怎么审,也不知道,唉!’

正在他纠结时。

"国公,人犯带到。"

四名调查局特工,押着两个人走进大厅。

苏立抬眼望去。

左边那个,约莫一米八的个头,一身囚衣被血浸成了黑褐色,鞭痕从领口一直蔓延到手腕,有的地方皮肉翻卷,有的地方结着焦黑的烙痕。

可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乱发之下,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进门之后不急不怯,反倒缓缓扫视全场——那眼神,不像个死囚,倒像个检阅部队的长官。

27师参谋长,胡军。

右边那个,则是另一番模样。

三十来岁,中等身材,同样满身血污,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麻木,是漠然。

仿佛这一身伤、这一厅的人、乃至他自己的生死,都跟他没了关系。

31师一团团长,徐德。

苏立心里啧啧两声。

'这场面,前世谍战剧里演过八百回了。'

'可真摆在眼前——空气里那股血腥味和悲壮感,是电视剧演不出来的。'

"徐德!"

徐英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徐德面前,嘴唇哆嗦着,扬手就要打。

"徐司令。"苏立淡淡开口。

徐英的手僵在半空。

"本公还没问话,你急什么?"

"……是。"徐英咬着牙退后半步,一双眼死死剜着徐德,胸口剧烈起伏。

苏立慢悠悠放下茶盏,先看向胡军。

"胡军。"

"在。"胡军应声,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本公只问你一句——"苏立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是不是民主党?"

大厅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徐英抢先嘶声道:"胡军!你想清楚再答!”

“当着国公的面,是不是沈默对你动了大刑、屈打成招?!你说出来,本司令给你做主!"

这话听着是问话,实则是递台阶。

只要胡军顺着说一句"是屈打成招",今天这案子,就能翻。

胡军缓缓转头,看了徐英一眼。

忽然,他笑了。

咧开嘴,露出两排带血的牙。

"徐司令。"他哑着嗓子开口,"打,是打了。”

“整整一夜,鞭子、烙铁、老虎凳,我一样没落。"

徐英眼睛一亮:"那你——"

"是我自愿招的。"

徐英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胡军转回头,直视苏立,声如金石。

"民主党党员,胡军!代号青竹!"

"这话,我憋了很多年。"胡军挺直腰背,镣铐哗啦作响,

“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

“我每天得对那些贪赃枉法的混蛋陪着笑脸,得在酒桌上给他们敬酒、给他们递烟、听他们讲昨晚上又搞了哪个女人!”

“我恨不得掏出枪,将他们一个个全毙了,但我不能,还要伪装成和他们是一路货色!”

"而今天,我终于能当着你们这些人的面,堂堂正正说出来——痛快!"

随即他长舒了一口气。

满厅死寂。

苏立眯起眼睛,没说话,把目光移向徐德。

"你呢?"

"你也是民主党?"

徐德抬起眼皮。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活气——

竟是遗憾。

"唉,可惜..."他声音平平,"还不是。"

"人家考察了我八个月,说我身上军阀习气太重,还得再考验考验。"

他嘴角扯了扯,像是真心实意地可惜。

"要是早两个月批下来,今天我也能跟他一样,抬着头说那声——我是!"

"不过——"

徐德顿了顿,一字一句:

"人是还不是。但这颗心,早就是了。"

"畜生!!"徐英炸了。

他疯了一样扑上去,被两名特工死死架住,兀自伸着胳膊嘶吼。

"徐德!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徐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东西!!"

徐英的声音在发抖,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抖。

“我把你从老家带出来!我把你塞进军官学校!我给你铺路、给你擦屁股、给你挡了多少明枪暗箭!”

“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啊,你的良心呢?!”

他喘着粗气,眼眶通红,额上青筋暴突。

徐德终慢慢地、艰难地,拖着铁链锁转过身,直面徐英。

然后,他跪下了。

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仰起头,愧疚的看着徐英,那双眼睛里,微微闪动着泪光。

“叔!”

“对不起,侄儿不孝!”

“是我瞒着你,打着你的旗号运的货,给您添麻烦了!”

说着,对着徐英磕了三个头。

铁链哗啦哗啦地响,额头磕在青砖上,不重,却把徐英整个人都磕碎了。

徐英如遭雷击,踉跄两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苏立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

但心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好家伙,这剧情,比谍战剧还猛。'

‘看来,这民主党的魅力,有点东西啊!’

他清了清嗓子,看向胡军,开口问道。

"本公想不通。"

"你是汪议长的学生。”

“汪德兴,左议院议长,大夏政坛响当当的人物。”

“而你三十不到就当上了27师的参谋长,像你这样的,全大夏找不出二十个,用不了十年,你就能挂上将星。"

"你,图什么?"

胡军猛地抬头。

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死死盯住苏立。

"图什么?"

他笑了,笑声越来越大,笑得镣铐哗哗作响,笑得满堂军官面面相觑。

"好!国公爷既然问了,那我胡军今天就说个痛快!"

“这国家说是君主立宪,议会议政,但你看看那些议会的大老爷们都是什么人?”

“个个脑满肠肥,都是大地主大资本家的代言人,有谁真正关心过这个国家,和这个国家的底层人民?”

“100年了,君主立宪整整实行了100年了,这大夏还是这鸟样,乌烟瘴气,外不能强国,内不能安民!”

说到这,胡军重重的喘了几口气,然后继续说道。

"前年,晋州大旱,颗粒无收!

“米价更是一天涨三回,涨到老百姓卖儿卖女都买不起一斗米!”

“城外,城外——饿死的人躺在路边,眼睛瞪着天,肚子凹得能看见脊梁骨!易子而食啊国公!易子而食!!”

他的声音在发抖,却不是恐惧,是积压了太久的愤怒。

"就在今年,前线军粮被倒卖了七批!七批啊!”

“当兵的吃着掺沙子的霉米,而卖粮的军官,则在昌州城里养了三个情妇!"

他猛地转头,看向徐英。

“司令部的老爷们,在干什么?”

“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一瓶洋酒,抵得上一个连一个月的伙食费!一份鱼翅,够一个排吃半个月!”

徐英的脸,白了。

胡军的声音越来越高,一句一锤,砸得徐英等人抬不起头。

"公爷问我图什么?"

"我图大夏二十一万万人,人人都能有口饭吃!"

"我图当兵的弟兄们知道自己为何而战,是为了他们身后的爹娘、妻儿、兄弟姐妹而战!”

“而不是给一群蛀虫般的官老爷当炮灰!"

"我图这个国家没有皇帝、没有国公、没有那些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官老爷!”

“我图这个国家能做到人人平等,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劳者有其业......"

"我希望这大夏,是二十一万万大夏人的大夏!"

"是能够人人当家作主的大夏!!"

哗啦——

胡军拖着镣铐,猛地踏前一步。

燕回雪眸光一寒,往前迈步,就要动手,苏立抬手,止住她。

胡军血污满面,直勾勾盯着苏立,声若洪钟:

"镇国公!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

"你府上一顿早膳,多少道菜?"

"前线一个连的兵,半个月的军粮,抵不抵得上你桌上一碗燕窝粥?!"

"你们这些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就是趴在大夏脊梁骨上吸血的封建余孽!"

"不扫除你们,大夏,永远站不起来!!"

大厅里,落针可闻。

徐英身后,王进死死低着头。

没人看见,他一双眼睛微微泛红,背在身后的手捏成了拳,指节咯咯作响,青筋根根暴起。

沈默推了推眼镜。

金丝镜片后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王进那只拳头上扫了过去。

"说完了?"苏立淡淡问。

"没有!"

胡军昂首,血顺着下颌滴落,砸在青砖上。

"最后一句——"

"今日你们杀死我一个,但!明日,自有千千万万个我,从大夏的田埂上、矿井下、军营里——"

"站起来!!!"

声浪滚滚,撞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苏立静静地看着他。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人知道,他们这位镇国公爷,此刻胸腔里正翻江倒海。

'靠!'

'这番话……真他妈提气!'

前世当了十年牛马,被房东赶、被老板骂、被相亲对象嫌弃没房没车的时候,他做梦都想有个人站出来,替他把这些话吼一遍!

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拍案而起,高呼一声——反他娘的!老子跟你们干!

可下一瞬,他醒了。

苏立垂下眼,看了看自己身上。

深黑元帅服,金线麒麟,腰佩宝剑。

——人家要扫除的封建残余,头一号,就是他。

他这满府的环肥燕瘦的绝色侍女、遍及大夏的产业和他这娇奢淫逸的生活……全都是人家要扫进历史垃圾堆的东西。

道不同。

不相为谋。

苏立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可惜了啊。'

'你们说的,都对。'

'可对不起——'

'我不想再过以前那种月薪三千、银行卡余额三位数、死了都没人知道的牛马生活了。'

‘上天好不容易给了我一次这种机会,我一定会加倍珍惜!’

‘为了这辈子能过上,夜夜笙歌,美人环侍,纵情享乐的生活……'

'你们,都必须死!'

‘不管是朝堂里的那些魑魅魍魉,还是这些为理想而奋斗的人!’

他缓缓靠回椅背。

再抬眼时,眼底那一点翻腾的热意,已经一寸一寸,凉透了。

大厅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在等着——

等着苏立,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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