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阿玉伤心的样子又急忙安慰“不是的，就算没人选阿姐也不会放弃你的。还没到时间，咱们再等一等说不定，等一会还有人来。”
风卷着黄沙吹过空旷的场地，那几名女子垂着头，面色灰败，眼底满是麻木与绝望。
从中午等到日暮，整整半日，再也没有任何一名军官踏足过这里。
负责统筹婚配的随军判官见此情景，面色不耐，翻身站上高台，冷硬的声音传遍整座校场：
“本官最后通告一遍！剩余女子即刻开始最后一轮挑选，半个时辰之内，若是依旧无人认领婚配，朝廷便不再另行分配！”
话音顿了顿，冰冷的话语如同冰水，浇在剩下所有人的心头：
“届时，你们全部视作剩余闲散女眷，统一充入军营，充当杂役或者取乐的军妓。”
此话落下，全场死寂。
原本麻木的女子瞬间浑身发抖，有人控制不住低声啜泣，绝望瞬间笼罩所有人。
军妓。
这比让她们直接死都难受。
林晚娘浑身一僵，指尖骤然攥紧，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她还从来没想过过，自己会面临这般绝境。
不是说没人被选中的话可以到军中做杂役吗？
怎么还有可能当军妓。
身旁的阿玉还听不懂军妓二字的具体含义，却能清晰的感受到姐姐的恐慌。
他也害怕极了，两只小手死死的抱住林婉娘的腰身，声音发颤“阿姐……我怕。要不你别管我了，有人选你你就跟着走吧。”
阿玉惶恐的声音，击碎了林晚娘的防线。
她连忙弯腰，双臂用力将弟弟紧紧抱在怀里，心口慌乱不已，眼底第一次染上了无措与惶恐。
她不怕吃苦，不怕清贫，不怕远赴这蛮荒边关做一介普通军妇。
可她怕屈辱，可她怕坠入深渊爬不出来，怕护不住自己，更怕对不起嫡母，护不住怀里年幼的弟弟。
心里默默祈求着快来个人吧，只要是个人就行。
半个时辰的时限转瞬即逝，校场依旧静悄悄的，无人前来。
一直到黄沙漫天，落日苍凉。
漫天黄沙的被夕阳染成浑浊的橘红色。
校场上死寂沉沉，只能听见低低的啜泣声断断续续，绝望的声音弥散在萧瑟的风里。
林婉娘抱着阿玉，心口一片冰凉。
姐弟二人相依在一起，在偌大空旷的校场里，渺小得如同蝼蚁。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之际，校场外侧传来一阵沉稳厚重的脚步声，每一步落下，地面仿佛都轻轻震颤。
外围值守的兵卒见到来人，纷纷拱手行礼“石队正，你怎么才回来。好的女子都被挑完了就剩下歪瓜裂枣的了。”
人群被拨开，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逆着落日余晖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刚结束巡哨的石莽。
他身形将近一米九，肩宽背厚浑身的肌肉往那里一站，就像一块敦实粗砺的巨石，自带慑人的压迫感。
一身灰黑色巡哨短靴沾满了黄土，灰扑扑毫无光泽，衣料上还点缀着几处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满脸浓密杂乱的络腮胡，几乎遮去了大半脸颊。黝黑粗糙的皮肤上，一道陈旧的刀疤从颧骨斜划至下颌，模样看着凶神恶煞，生人是一点也不敢靠近，而熟人一般也不找他，除非有急事儿。
躲在林晚娘怀中的阿玉瞥见这副模样，身子瞬间僵住，小手死死攥紧姐姐的衣襟，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只当来了个大活钟馗。
几个女子看到这人，心里觉得这来个人还不如不来，看着也太吓人了。
石莽对此视若无睹，他孤身一人驻守边关多年家里常年冷清，周边的女子也看不上他这副样貌。他也不想强迫良家女子。
此番路过校场，本就是想着挑个女子成家。
他心思简单，现在这个年纪所求的也不是什么貌美佳人，人家看不他，硬带回去也会是怨偶。
再说了，就是一副皮囊漂亮点的皮囊而已，灯一灭啥也看不见还不都是一样的。
他现在只有一个实在的念头：找个体格康健的女子给自己下几个崽子，就是最大的期望了。
目光率先扫向那几名无人问津的良家女子，这些女子大多面色枯黄，身形干瘪，或是样貌粗陋，看自己的眼神里充满了害怕和嫌弃。
石莽眉头微蹙，心底连连摇头，直接嚷嚷道“你们他妈的还嫌弃上老子了，就你们这样子老子也看不上呀。”
再说了石莽打心里觉得自己长得就已经够难看了，再找个难看的，生下的孩子那还是人吗？
视线一转，他落到了不远处的林晚娘身上。
少女立在风沙之中，身形纤细单薄，肩头看着格外柔弱。
虽然一脸脏污，但他一眼看出脏污的面庞下是一副清丽的眉眼。还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害怕，但唯独没有表现出嫌弃。
他上下打量着林晚娘，心底犯了嘀咕：这般小小的身板，细腰窄肩的，看着风一吹就能倒，这小身板能生崽子吗？
万一娶回去，生不出一儿半女，那岂不是白白耽误了自己？
犹豫在他心底蔓延开来，他下意识的移开目光，又来回扫视场内其余女子，可看来看去，要么相貌实在入不了眼，要么看着就病恹恹的，要么就是那份嫌弃和厌恶就直接表现在脸上，没有一个能让他下定决心的。
一时间，石莽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选那瘦弱的吧，可她身子孱弱，怕是难以生养；可选旁人，又实在瞧不上心中万般不甘。
等下一批来也不知道到什么时候了，就怕到时候好的也被挑完了。
林婉娘一直留意着周遭动静，见这个身形高大、样貌凶悍的汉子目光数次落在自己身上，徘徊不前，隐约察觉到对方有意选择自己。
绝境之中，这可是她和阿玉唯一的希望了。
说实话，她看着这人也是很害怕的，长得这么高大面相又这么凶，实在是怕他有家暴倾向。
可不选的话，她也无路可走。强压下心中的胆怯与难堪，缓缓抬起头。立马露出了她从小到大练就的最让人怜惜的一面。
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眼底凝起一层水光，眉眼染上了几分柔弱无助，目光怯怯地望向石莽，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让石莽有了一丝的动摇。
一旁负责登记的官吏见石莽迟迟不做决断，上前低声提醒“石队正，此女是罪臣眷属，现在是杂户。身边还带着一个幼弟，是个不小的累赘，您可要三思啊。”他和石莽关系还不错，所以才开口提醒他。
石莽瞥了一眼官吏，又重新看向林晚娘。
少女的那副无助可怜眼泪汪汪的模样撞进眼底，像一朵摇摇欲坠的小花。
再想起场内其他女子的模样，对比之下，终究还是动摇了。
累赘便累赘些，身份高低他本就不在意。
至于生养……先娶回家再说，或许看着单薄，身子骨倒也未必差。
总好过选那些实在看不顺眼，或者嫌弃自己的人。
往后还要日日相对，他还是要对自己眼睛好一点的。
自己将自己说服后，终于拿定主意。
黝黑的眸子牢牢的锁住林晚娘，脸上的刀疤随着面部动作微微绷紧，低沉沙哑的嗓音在寂静的校场上响起，“我选她。”
官吏闻言一愣，随即不再多言，高声宣告“游奕队正石莽选林婉娘！此事敲定！”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婉娘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慢慢放松下来，只是望着眼前这位面相凶悍的夫君，心底依旧五味杂陈，不知道这一步走的对不对。
石莽抬步朝着她走去，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姐弟二人笼罩在其中。
这场命运的相逢，就此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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