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东,风物渐渐变化。内地的青山绿野慢慢退到身后,空气中慢慢弥漫开一股咸湿的海腥气息。
越靠近港口,路上往来的海商、水手、跑船的脚夫便越来越多,人声鼎沸,车马络绎不绝。
待真正抵达大港,入目便是一望无垠的碧海。港湾之内千帆林立,大小商船、渔舟密密麻麻泊在堤岸两侧,海浪无休止地拍打着石砌码头,浪花碎成白茫茫的泡沫,海鸟盘旋在桅杆上空,声声啼鸣。
沈知意没有在此地久留,简单确认完港口备好的备用海船,便踏入了凶险莫测的茫茫大洋。
大海之上处处充满变数。航路迂回曲折,时而遇上风平浪静、碧波万顷的好天气,时而狂风骤起,乌云压顶,滔天巨浪翻涌。
海面上不光有烧杀劫掠的普通海寇,还有不少趁乱割据的散兵水匪。
一路上她数次遭遇小股盗船拦劫,仗着大逍遥境的修为,不大开杀戒,只凭剑意震慑,便将一众匪类逼退。
茫茫沧海之中,琅琊军旧部的船队居无定所,不断变换锚泊的海湾,想要找到他们绝非易事。沈知意靠着海图罗盘,顺着商船口耳相传的传闻一处处搜寻,中间几度遇上大雾迷失航向。
几番辗转跋涉,耗费数日光阴,她终于寻到了那片礁石丛生的隐蔽外海海湾。
数十艘战船错落排布,静静停泊在海湾的庇护之下。
高大的船身饱经海风海盐侵蚀,漆面斑驳,桅杆顶端,一面褪色的琅琊王黑底旗帜,依旧迎着海风猎猎作响。
甲板之上,一排排身披老旧甲胄的将士肃然而立,甲片锈迹斑斑,可每个人身姿挺拔,眼神凛冽锐利。
这群人曾经是威震天下的琅琊军,一朝蒙冤,便沦落海上漂泊求生,心中积压着洗雪冤屈的执念,也藏着多年颠沛流离的郁气,对外来的陌生人,本能地充满戒备。
主船船头,萧凌尘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衣摆被海风吹得猎猎飘动。
继承自琅琊王的骨相英气勃发,眉宇间带着一股桀骜难驯的锋芒。他正听着手下斥候汇报近海动静,骤然察觉到有生人气息高速靠近。
“敌袭?”甲板上的哨兵厉声示警。
一瞬间,整支船队警报响彻海湾,弓弦尽数拉满,密密麻麻的箭矢,齐刷刷调转方向,对准踏浪而来的沈知意,只要一声令下,便会万箭齐发。
沈知意没有拔剑出鞘,脚下轻点起伏的浪尖,身形轻盈如飞鸟,借力凌空一跃,稳稳落在主船宽阔厚重的木质甲板之上,足尖落下,木板发出一声轻响。
“诸位不必刀剑相向,我专程来找萧凌尘。”
萧凌尘抬手,压下正要一拥而上的亲兵。他上前两步,锐利的目光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女。孤身一人,敢闯戒备森严的琅琊军船队,这份胆识,便已经非同寻常。
“找我?报上名号,来自何方。”
“黄龙山,沈知意。”
萧凌尘眉头微挑,心中依旧存着十足警惕。手下将士依旧手持兵器,不曾放松半分。
二人没有立刻开口谈论正事,萧凌尘想要试探对方深浅,沈知意也想掂量这位琅琊少主的本事。于是就在空旷的甲板之上,二人交手切磋,招式点到即止,拳掌、剑意互相往来。沈知意大逍遥境的修为舒展自如,萧凌尘久历海战搏杀,实战经验极为丰富。
一番交手作罢,双双收招。海风卷着咸雾掠过甲板。
紧绷的敌意消散,二人索性靠着船舷就地闲谈。
一个不受世俗规矩束缚,行事坦荡随性;一个漂泊沧海,见惯世间冷暖,敢怒敢笑,胸中自有一腔不平。
从海上风暴、水匪作乱聊起,吐槽天启朝堂勾心斗角的龌龊,说起江湖各门各派那些或荒唐、或热血的奇闻轶事。
聊到兴起,萧凌尘吩咐亲兵搬来两坛封存多年的海酿,酒液是海岛特产,烈中带甘。
海风吹拂,浪花声声做伴,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是投机,活脱脱称得上臭味相投。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主船甲板,此刻气氛松弛,连周围站岗的琅琊军兵士,神色都柔和了不少。
萧凌尘仰头,大饮一口坛中海酿,酒液顺着嘴角滴落。
“说实话,漂泊在这片大海之上,无拘无束,不用看朝堂那些人的嘴脸,何其快活。”
沈知意拿起酒坛轻轻和他碰了一下,哗啦一声酒响。
“快活归快活。”她话锋一转,神色慢慢严肃下来,“可数万琅琊军将士,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这片汪洋大海,做世人口中的海寇。”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将谈笑的氛围彻底拉回沉重的现实。
谈及琅琊旧案,谈及弟兄们的归宿,方才嬉笑不羁的萧凌尘,脸上的笑意刹那间荡然无存。
嬉闹尽数敛去,他脊背悄然挺直,眉宇之间,属于琅琊王后人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担当,尽数显露出来。此刻站在这里的,不再是那个饮酒狂放的海上浪子,而是数万琅琊旧部仰仗的少主。
甲板周遭的亲兵也全都安静下来,齐齐垂手而立,静待自家少主定夺。
沈知意见状,也收起了玩笑的神态。她心念一动,伸手探入储物空间,将萧瑟亲手书写的密信取了出来,双手捧着递到萧凌尘面前。
“这是萧楚河写给你的亲笔信。天启朝堂局势波诡云谲,信里面写尽了他心中所想,也如实写明如今朝堂各方势力的真实处境。”
萧凌尘伸出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信封的封蜡,内心百感交集,没有立刻拆开。沉默片刻,他才缓缓撕开封缄。
海风呼啸,吹动船帆,发出哗哗的巨响。
他垂着眼,逐字逐句细细品读信笺之上的文字。这么多年漂泊海上,麾下将士跟着他颠沛流离,吃不饱、睡不安稳,还要背负海寇的污名。
琅琊王的千古奇冤,弟兄们心中积压的委屈愤懑,一桩桩一件件,沉沉压在他的肩头。读到动情之处,他的指节紧紧攥起,指腹微微泛白。
许久,萧凌尘小心翼翼把信纸折得整整齐齐,贴身收进衣襟之内。
“我明白萧楚河心中的打算。”
沈知意静静地望着他:“那你打算如何?”
萧凌尘抬眼望向海湾里错落停泊的一艘艘战船,目光扫过甲板之上一张张饱经海风磨砺的将士面孔,声音沉稳厚重。
“琅琊军的儿郎,本就不该一辈子顶着海寇的骂名。但现在,绝对不是登陆的时机。萧羽在天启根基盘根错节,党羽遍布朝野。若是我们贸然挥师靠岸,只会让追随我出生入死的弟兄白白送掉性命。”
他转头看向沈知意,目光坚定。
“时机未到,我会保存琅琊军的全部实力。待到天启朝堂局势真正动荡,时机成熟,琅琊军便会挺身而出。”
沈知意悬在心底的一块大石终于稳稳落地:“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萧凌尘伸出手掌,沈知意抬手,两只手掌重重相击,清脆的碰撞声消散在呼啸海风之中,海上的盟约就此敲定。
正事尘埃落定,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萧凌尘脸上又恢复了那份随性爽朗的笑容。
“很难得能遇上一个聊得如此投缘的人。不如就在船队多盘桓几日。海湾东边的海上日出,是这一片海域难得一见的壮阔景致,我带你开开眼界。”
沈知意稍作思忖,便点头应下。
她如今并不知道沈知珩与无心出海之后走到了哪一步。与其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在无边大洋四处游荡搜寻,倒不如留在此地等候讯息。
琅琊军船队战船众多,防御完备,补给充足,遇上风暴、海寇都有足够应对之力,远比孤身漂泊海上安全。
“好,那我便在此叨扰几日。”
萧凌尘朗声大笑:“何来叨扰一说!我琅琊军的战船,永远欢迎你这位客人。”
就这样,沈知意暂时留在了琅琊军的停泊海湾。
日子一天天缓缓流过。
白日时光,她的生活过得充实而不枯燥。有时候她会登上船头,静静望着无垠大海,看层层叠叠的浪涛往复奔涌;有时候会走到演武甲板,旁观琅琊军将士操练海战阵法,修补被海风侵蚀的船帆、检修兵器甲胄。
最开始,不少老兵对这个凭空登上主船的外来姑娘心存戒备,暗暗提防。
可几日相处下来,大家看见她性情坦荡爽直,不骄不傲,偶尔还会出手指点年轻士卒几招防身的剑招,渐渐放下隔阂,愿意接纳她。
萧凌尘常常过来寻她闲谈。
二人倚着船舷,吹着咸腥海风,漫无边际地聊天。萧凌尘会说起年少时在琅琊王府的旧事,说起昔日王府的繁华,说起变故发生之后仓皇出逃,流落大海的种种艰辛,言语之间满是唏嘘感慨。也会一同点评江湖各路人物,吐槽天启朝堂那些翻来覆去的权谋算计。
遇上风和日丽的好天气,萧凌尘还会叫上她,登上一艘轻便小舢板,驶出避风的内湾,去往近海。看成群的海鸟贴着浪尖盘旋飞舞,看鱼群跃出碧蓝海面。天地辽阔,大海一望无边,叫人心胸都跟着开阔起来。
一日天还未破晓,夜色依旧沉沉笼罩整片海面。萧凌尘如约叫醒沈知意,二人登上主船最高的瞭望高台。
墨蓝色的海平面尽头,一丝淡淡的金红色微光,慢慢刺破浓稠的夜幕。那点光亮一点点扩散、升腾,一轮赤红朝阳挣脱海平面,猛地跃出万顷碧波。
漫天云海被朝阳浸染成绚烂炽烈的橘红与金粉,万道金光倾泻而下,铺满翻涌的海面,每一道浪涛之上,都跳跃着碎金一般的波光。山海壮阔,景象撼人心魄。
沈知意眺望着眼前这幅盛景,长长吐出一口气。
“都说海上日出举世无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萧凌尘鬓发被海风肆意吹扬,眼底倒映着朝阳的霞光,神色带着几分怅然。
“这片大海风光万千,只可惜,我们这群人,却是被逼无奈,才只能在此漂泊避难。”
看过日出归来,白日依旧照常度过。可沈知意从来没有忘记自己肩上的重任。每隔数个时辰,她便会凝神内视空间看有无消息。
她心中清楚,这份闲适不过是暂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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