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欢是圆明园的常客。
她没有立刻搬来。
十阿哥还在京里,她总舍不得离孩子太远。
不过隔三岔五便会来住上几日。
每次来都带书。
这一点几十年没变。
海兰后来搬来以后,三个人竟又恢复了许多年前在永寿宫里的日子。
意欢后来再没有为弘历要死要活。
那些年轻时视作全部的爱意,在岁月里一点点沉淀下来。
十阿哥孝顺,时常派人来送东西。
有时是新得的茶。
有时是书。
有时知道知意这里有好吃的,干脆自己也跟着来蹭一顿。
知意对此十分欢迎。
尤其欢迎他带来的糕点。
相比之下,宫里的日子就没有圆明园这么清闲了。
永琪刚登基那几年,后宫与宗室还有许多旧事需要处理。
令妃在弘历晚年重新得宠,又生下一位阿哥,算是先帝晚年最受宠的妃嫔。
弘历一死,宠爱自然也跟着结束。
她最初似乎还有些不适应。
从前养心殿隔三岔五便来人。
如今宫门一下安静下来。
她抱着年幼的儿子坐了许久,最后倒也慢慢认了。
新帝待先帝妃嫔一向宽厚。
该有的尊荣一样不少。
她的一双儿女也都在身边。
知意曾经以为她失去弘历的宠爱以后,可能还会折腾些什么。
结果没有。
或许是真的吃够了教训。
她反而把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了儿女身上。
有一次令妃带着女儿来圆明园请安。
那个当年被知意拿来警告她“再犯就抱走”的小公主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
知意看了好几眼。
令妃显然也想起了往事。
两人对视片刻。
谁都没提。
临走以前,令妃忽然行了一礼。
“当年,多谢皇后娘娘。”
知意挑眉,也懒得纠正称呼。
“谢我什么?”
令妃看了一眼外面的女儿。
“娘娘当初若真把事情捅到先帝面前,臣妾未必还能有后来。”
知意没否认。
“你后来没再犯就行。”
令妃笑了一下。
“臣妾也不敢了。”
年轻时总觉得只要再往上一步,便能过得更好。后来有了孩子才知道,有些东西比位分重要。
她这一生从宫女走到妃位,受过宠,生了儿女,最后也算有了善终。已经比太多人幸运。
苏绿筠晚年也过得不错。
永璋虽然因为当年的事情彻底与储位无缘,到底保住了性命。永瑢也早早有了自己的府邸。
永琪登基以后没有为难兄弟。
苏绿筠终于不用再担心哪个儿子一不小心卷进夺嫡。
她年轻时最大的愿望就是孩子平安。兜兜转转几十年,最后还真让她求到了。
后来她常常轮流去两个儿子的府里住。这个儿子家住两个月,那个儿子家再住两个月,孙子孙女围了一圈。
偶尔进圆明园来看知意,还忍不住抱怨:“年纪大了,孩子多了也烦。”
知意一点都不同情。
“你年轻时候不是最喜欢孩子?”
苏绿筠自己也笑:“谁知道孙子多了这么吵。”
两个人说起当年的后宫,都觉得像上辈子的事情。
嘉妃金玉妍倒是一直到老都没彻底改掉争强好胜的性子。
只是她能争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玉氏早已归附多年。永珹、永璇、永瑆也都长大成人。
弘历在世时,她还总惦记着儿子的前程。弘历一死,新帝又已经坐稳皇位,她再怎么盘算也没意义。
好在永琪没有清算兄弟。
几个弟弟只要安分,各有爵位与府邸。
金玉妍在弘历去世第二年也去世了,得病死的,走得不算安稳。
恪贵人后来也晋过位分。
她本就出身不错,性子又直。年轻时同令妃互相看不顺眼,到了弘历死后,反倒渐渐没那么针锋相对。
当然,关系也没好到哪里去。
偶尔同时来圆明园请安,依旧能一人一句夹枪带棒。
知意听烦了便直接赶人。
“出去吵。”
两个人顿时都安静了。
做皇后时不好直接说的话,做太后以后终于可以随便说。
知意对此很满意。
至于那些皇子,也各有归处。
大阿哥永璜始终没有再从圈禁中出来。
永琪登基后没有继续追罪,却也没有替他翻案。
他后来病死在府中。
三阿哥永璋倒活得比兄长久。
失去储位资格以后,最初几年还有些不甘,后来大约也想通了,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永琪对这个哥哥算不上亲近,却也给足了宗室体面。兄弟之间维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
璟瑟的消息,是从科尔沁送回来的。
如懿死后,她与弘历之间到底还是生了隔阂。弘历没有杀她,却也再没有像从前一样频繁赏赐。
后来弘历死了,永琪登基,兄妹二人从小便不亲近,感情自然也谈不上多深。
璟瑟没有回京。哪怕年纪越来越大,也依旧留在草原。
她这一生都没有孩子,同驸马的关系也早已只剩表面功夫。
有一年冬天,她病得很重。科尔沁询问是否要将公主送回京城休养,她自己拒绝了。
没过多久,人便去了。
临终前只留下一句话。
不回京。
璟瑟年轻时那么想留在紫禁城。到了最后,却连葬都不愿意葬回来。
大约有些地方,太想回的时候回不来。等终于能回的时候,也就不想回了。
新帝的后宫又添了新人。新的皇子公主在宫道上长大。年轻的宫女说起先帝朝时,已经像在说很久以前的故事。
有一次,知意和海兰坐在圆明园湖边。
海兰忽然道:“姐姐,你还记得青樱吗?”
知意愣了一下。
很久没有听见这个名字了。现在所有人提起来,都只会说娴贵妃乌拉那拉氏。
可青樱——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人了。
“记得。”
海兰轻轻叹气:“时间真快。”
是快。
当年潜邸里那些年轻姑娘。
富察琅嬅端庄。
高晞月张扬。
青樱清傲。
苏绿筠温吞。
陈婉茵安静。
海兰怯生生地跟在人后。
那时候谁能想到最后会变成这样?
人生确实很难讲。
海兰忽然笑:“姐姐是不是又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
“没有。”
知意十分镇定。
“我只是在想。”
“大家这一辈子,好像都和最开始想的不太一样。”
远处传来脚步声。
宫人过来禀报:“太后娘娘,舒贵太妃来了。”
知意头也不回:“是不是又带书了?”
宫人忍笑:“还带了十阿哥孝敬的点心。”
知意立刻坐直:“让她快来。”
海兰:“……”
刚才那点物是人非的伤感,瞬间没了。
人生本来就不会事事圆满。
恩怨也该随着岁月一起埋下去了。
日子又这样平静地过了几年。
直到瓜尔佳夫妇真正走到生命尽头。
最后几年,夫妻二人反而格外平和。
儿子官至高位,女儿做过皇后,如今又成了皇太后。孙儿长大成人,连重孙都抱上了。
一辈子该见的荣华见过了,该享的福也享够了,没什么放不下。
知意和知珩早就商量过。
一定要让父母走在他们前面。
他们不能让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再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
所以哪怕任务早已完成,兄妹二人也一直没有离开。
父亲先走。
一个春日午后,睡着以后便没有再醒来,没有受罪。
母亲在半年以后也去了。
丧事办得体面,却没有过分铺张。夫妻二人最后合葬在一起,碑文由知珩亲笔写下。
剩下的人,也都已经安排好了。
乌灵珠名下有足够的田庄、铺面、银钱和产业。过继的儿子又是她亲手养大,知珩就算不在,她余生也不会缺少依靠。
永琪已经坐稳皇位。牛痘普及多年,福寿膏的禁令也有了成效。几个开放口岸已经运转起来,沿海水师的整顿也没有因为知珩告老便停住。
朝堂并不完美,却已经能够正常运转。
跟着知意多年的宫人也各有养老安排。愿意出宫的,给足银钱;愿意留下的,也都有去处。
兄妹二人终于真正谈起离开。
“什么时候?”知意问。
“你决定。”
知意想了想:“同一天吧。”
“好。”
他们一起来,自然也一起走。
离开之前,知珩最后陪乌灵珠吃了一顿饭。
没有刻意告别,也没有说什么生离死别的话。就像平时一样吃饭。
饭后,两人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
乌灵珠年纪大了,走得慢,知珩便陪着她慢慢走。
经过院中那棵已经长了几十年的老树时,乌灵珠忽然道:“这辈子,我过得挺好。”
知珩脚步顿了一下:“嗯。”
她看向他:“你呢?”
知珩也看了一眼那棵老树。
“也很好。”
乌灵珠笑了,没有再问。
几十年夫妻,有些话早就不用说得太明白。
知意那边简单得多。
她陪海兰和意欢喝了最后一壶茶。十阿哥送来的糕点很好吃,她偷偷收了一半进空间。
晚上,又单独见了永琪。
当年的五阿哥,如今也已经不年轻了。可在她面前,还是像从前一样恭敬。
“皇额娘最近身体可好?”
“挺好。”
知意看着他。
从当年永寿宫偏殿里小小的一团,到少年皇子,再到如今坐稳天下。她几乎看完了永琪半辈子。
“永琪。”
“儿子在。”
“以后好好做皇帝。”
永琪失笑:“皇额娘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知意也笑,“年纪大了,爱唠叨。”
永琪显然不太相信她会突然变得爱唠叨,却还是认真应下。
“儿子记住了。”
知意点头。
想了想,她又多说了一句。
“你舅舅这些年折腾海禁和水师,不是闲得没事做。”
永琪神色也认真起来。
“儿子知道。”
“那就别半路停了。”
“不会。”
永琪答得很稳。
“舅父留下的章程,儿子会继续推。能做多少做多少,至少不能再把海上的事当成边角小事。”
知意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放心。
“行。”
“那我没什么好交代的了。”
永琪听得一愣:“皇额娘今日怎么说这些?”
知意拿起茶盏,十分镇定。
“不是说了吗,年纪大了。”
永琪没有继续追问。
知意也没再说。
这样就够了。
没有倒计时,也没有什么盛大的离别仪式。
知意最后看了一眼住了很多年的屋子。
她在这里有父母,有哥哥,有朋友,也有过一个让人头疼的丈夫。看着很多人来,又看着很多人走。
她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只是个任务者。
可真在一个地方活上几十年,又怎么可能一直只是旁观。
好在,该告别的已经告别。
该承担的责任也都交接好了。
知意闭上眼。
下一刻,意识被熟悉的力量轻轻托起。
圆明园。
紫禁城。
红墙金瓦。
这个生活了几十年的世界,都在身后一点点远去。
同一时间,瓜尔佳府中,知珩安静靠在榻上。
桌上还放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
乌灵珠已经在内室睡下。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大半生的家。
随后闭上眼睛。
这一夜,母后皇太后瓜尔佳氏于圆明园无疾而终。
同日,瓜尔佳知珩于府中安然离世。
消息传出,永琪悲痛不已。
乌灵珠却只在房中静静坐了很久。
她没有哭得撕心裂肺。
最后只是拿起知珩尚未看完的那本书,把卷起的书页慢慢理平,又在他停下的地方夹进一枚书签。
窗外天色渐明。
一切终有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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