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完成以后,知意反倒没有急着离开。
在这个世界活了几十年,很多牵挂早就不是一句“任务结束”就能立刻放下的。至少,该安排的人和事,总要安排妥当。
知珩那边比她更早开始收尾。
当年从族中过继来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正式记在他和乌灵珠名下。性子稳重,书读得不错,虽然算不上惊才绝艳,但做事踏实,也没有八旗子弟常见的纨绔习气。
知珩很满意。
他从没指望再培养出一个自己。
守得住家业,已经够了。
至于婚事,乌灵珠娘家有个年纪相仿的侄女。两个孩子小时候见过几次,彼此印象都不错。等他们长大以后,夫妻二人分别问过意愿,双方都愿意,这才正式定亲。
成婚那天,瓜尔佳府难得热闹了一回。
小夫妻婚后相处得不错。不到一年,便传出了喜讯。后来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孩。
乌灵珠第一次抱到孙子时,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这一生没有亲自生育,却从来没觉得自己少了什么。年轻时,没有婆母催生。知珩不纳妾,不置通房,也从来没有因为子嗣给她脸色看。后来夫妻二人过继孩子,也是真真正正当亲生儿子养大。如今儿子成家,孙儿也有了,这一生已经足够圆满。
知珩也抱了一次孩子。
动作谈不上熟练,却很稳。
婴儿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了他半天,忽然伸手攥住他的手指。
知珩动作顿了一下。
乌灵珠在旁边笑:“他倒是喜欢你。”
知珩低头看了一眼:“嗯。”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年的选择确实没错。没有亲生孩子,也没有让任何人为所谓的传宗接代受委屈。夫妻相伴几十年,中间没有第三个人.如今瓜尔佳氏一样后继有人,已经很好。
家里的事安排得差不多了,知珩心里却还有一件事始终没放下。
海防。
他知道这个世界往后会发生什么。再过几十年,远洋而来的舰船会带着大炮敲开国门。到那时,海禁挡不住炮火,闭门也换不来太平。
可这些话,他不能直接说。
所以永琪登基后,知珩几乎把大半精力都用在了两件事上——开海禁,练水师。
最开始阻力极大。
朝中不少老臣一听“开海”二字便皱眉,觉得海贸一开,走私、海盗、洋人都会跟着进来。还有人干脆拿祖制说事,觉得沿海既然已经太平,就没必要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那日朝会从早上吵到中午。
一名老臣刚说完“沿海闭关,百姓自安”,知珩便抬了眼。
“真安吗?”
殿中安静了一下。
知珩语气不重,却一句接一句。
“海禁这些年,海上的生意停了吗?”
“没有。”
“海外来的货少了吗?”
“也没有。”
“既然都没有,那所谓海禁,禁住的究竟是什么?”
没人立刻接话。
知珩继续道:“禁不住的生意,只会从明面转到暗处。朝廷看不见货,看不见人,也收不到税,出了事还要派兵去查。与其让走私养肥一群不受管的人,不如把能开的口岸放到朝廷眼皮底下。”
有人立刻反驳:“若洋人趁机窥探海防,又当如何?”
“所以才更要练水师。”
知珩看向那人。
“不是因为海上没事,就不练兵。恰恰是现在还有时间,才更该练。”
这话说得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永琪坐在上首,没有马上表态。私下又将知珩宣过去问话。
知珩没有说什么一步登天的办法。
他很清楚,这不是修一道堤、颁一道旨就能完成的事。
“先开几处可控口岸。”
“商船登记,货物查验,依律征税。能公开做的生意,不要逼成地下私贸。”
“整顿沿海船厂,留住造船工匠。水师不能只守港口,要具备远洋能力。”
“测绘海图,探明航路,修造舰船,操练火炮。”
说到最后,他停了一下。
“皇上,这不是一年两年能见效的事。”
永琪看着他:“那要多久?”
“我不知道。”
知珩答得很直接。
“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可总得有人先开始。”
殿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永琪点了头。
没有一下子全面开海,也没有把祖制全推翻。朝廷先挑了几个港口试行,重新整理海贸章程,加重对走私的查处。
水师也开始重新整顿。
旧船能修的修,该换的换。沿海船厂重新招匠人,年轻将领被轮番派去熟悉海路。朝廷甚至开始主动收集外洋船只、火器和航海图册的资料,能学的先学,能改的慢慢改。
当然,阻力一直都有。
今天有人说耗银,明天有人说劳民,后天又有人说大清天朝上国,何必学那些海外小邦。
知珩听得多了,连气都懒得生。
他只把一本账册丢到桌上。
“被人打到家门口再花钱,就不耗银了?”
那名官员被堵得半天没说出话。
知意知道这件事后,通过空间问他:“你真觉得来得及?”
知珩沉默片刻。
“不知道。”
“那还这么折腾?”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靠几年时间,就让这个时代提前长出一支真正能和后世列强抗衡的海军。造船、火器、工业、财政、人才,缺一不可。哪一项都不是靠一个人能补齐的。
可只要海禁先开一道口子,只要朝廷肯真正看向海上,只要水师不再只剩一个空架子,后面的人便多一条路。
知意安静了一会儿。
“哥。”
“嗯?”
“你最近越来越像忧国忧民的老臣了。”
知珩:“……”
“少看点话本。”
知意笑得不行。
等开海与水师整顿真正上了轨道,知珩才慢慢从朝堂退下来。
也是从那以后,他开始花更多时间整理自己想带走的东西。
知意听他说完这些,心里也彻底放松下来。
“那你这边差不多了。”
“嗯。”
“我也快了。”
永琪登基以后,知意从皇后成了皇太后。
按理说,她该留在宫里养老。
可紫禁城她实在住够了。几十年的红墙金瓦,再好看也腻。
太上皇丧期过后,她把宫权全交给永琪的皇后,转头便提出搬去圆明园长住。先帝留下的妃嫔若愿意,也可以一起过去养老。
消息一出,愿意去的人还真不少。
只有海兰,被知意直接从名单里划掉。
海兰知道以后,当天就找上门。
“为什么姐姐能去,我不能?”
知意正低头挑要带去圆明园的东西,头也没抬。
“因为永琪是皇帝。”
“那又怎么样?”
知意这才抬头。
“你是他亲额娘。”
海兰:“……”
“新帝刚登基,嫡母带着一群太妃跑去圆明园养老,亲额娘也跟着一起跑。”知意慢悠悠道,“你让他一个人守紫禁城?”
“他都多大了。”
“再大也是你儿子。”
海兰抿了抿唇:“可我也想去。”
几十年过去,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格格早就老了。偏偏一委屈起来,那双眼睛还和年轻时差不多。
知意差点心软。
最后还是忍住了。
“不行。”
“姐姐偏心。”
“嗯。”
海兰一愣:“你还承认?”
“承认。”知意十分坦荡,“我偏心永琪。”
这孩子刚接手一个国家,亲爹又刚死,皇额娘准备跑路,亲额娘还想一起跑。多少有点惨。
海兰气得半天没理她。
最后还是永琪亲自来哄。
“额娘若真想去,过几年儿子送您过去。”
“几年?”
“三年?”
海兰皱眉:“太久。”
“两年?”
还是不满意。
永琪无奈:“一年。”
海兰这才勉强点头。
知意在旁边看得想笑。
果然,亲额娘还得亲儿子自己哄。
搬到圆明园以后,知意终于实现了几十年来最大的愿望。
退休。
彻底退休。
永琪十分孝顺。哪怕知意并不是他的生母,这些年对她的敬重也从来没少过。逢年过节亲自请安,宫里得了什么新鲜果子、稀罕食材,也总少不了圆明园一份。
知意对此十分满意。
尤其满意御膳房。
退休以后,人生的重大课题从“完成任务”迅速变成了——吃。
今天想吃江南点心,明天想吃北地炙肉,后天忽然想起现代吃过的什么东西。御厨做不出一模一样的味道,也能琢磨出七八分像。
圆明园的御厨一开始压力很大,后来渐渐习惯。
太后娘娘也不挑贵。
她只挑好吃。
山珍海味未必能讨她喜欢,一碗做得好的馄饨,反倒能得不少赏银。
每逢遇到真正喜欢的,知意都会一本正经吩咐:“多做几份。”
转头多半便进了空间。
糕点、酱肉、火腿、蜜饯、果脯、好茶,只要喜欢,她都往里塞。
空间里时间静止,放进去什么样,拿出来还是什么样。
知珩知道后沉默了一会儿。
“你准备把御膳房搬去下个世界?”
知意很遗憾:“条件不允许,所以只能多带点成品。”
吃的收完,又轮到首饰。
她没碰国库,也没拿宫廷公产,只挑这些年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尤其是那些带着皇后标识的,朝珠、凤簪、累丝嵌宝凤钗,还有几件册封时用过的首饰,以及一些陪了她很多年的旧物。
白芷以为她是在提前整理陪葬品。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没错。
这些本来就是她的私物,其中不少按规矩以后也不会再给旁人用。既然如此,收进空间完全没有心理负担。
“我的东西,不拿白不拿。”
除了有特殊意义的,她还挑了许多后世少见的工艺品。
知珩对此毫无意见,因为他自己也没闲着。
知意收吃的、首饰,金银。
知珩收书。
这些年他身居高位,能接触到的藏书远不是普通人能比的。宫中秘藏、私人藏本、寺庙旧卷,还有许多后世已经散佚的孤本。
真正属于宫廷或旁人的原书,他一本没动。能借阅的,便组织人誊抄;适合刊刻的,就重新复刻。连版式、批注和原书信息,也尽量一起留下。
有些书他知道以后会毁在战乱里,有些会流落海外,还有一些会彻底消失。
他救不了全部。
只能留多少是多少。
一本一本,一箱一箱,最后全收进空间。
知意有这一辈子快要走到尾声的感觉。
不是因为年纪。
而是因为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
刚开始那几年,圆明园其实很热闹。
先帝留下的妃嫔里,愿意出宫养老的不少。
陈婉茵第一个答应。
她这一辈子在宫里都没什么存在感,年轻时安安静静,老了以后更是什么都不争。
搬来圆明园那日,她只带了几箱旧物和这些年自己画的画。
知意偶然翻到,才发现里面竟有不少弘历年轻时的画像。
有骑马的。
看书的。
坐在廊下喝茶的。
甚至还有潜邸时候的。
知意看了半天。
“你居然留了这么多年?”
陈婉茵有些不好意思。
“年轻时候喜欢过。”
“后来呢?”
陈婉茵想了想。
“后来就习惯了。”
她说得很平静。
几十年的喜欢,最后也没有换来多少宠爱。
可到了这个年纪,再说值不值得已经没什么意思。
弘历死后,她反而彻底放下了。
那些画像没有烧,也没有供起来,只是重新收进箱子。偶尔天气好,便自己提着画具去园子里画花草。
知意觉得这样也挺好。
至少她终于不是哪个皇帝后宫里不起眼的嫔妃。
只是陈婉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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