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意欢再来永寿宫时,便时常能够看见海兰。
最初海兰还有一点拘谨。
意欢倒是十分自然。
知道她有孕,许多茶不能喝,下一回过来时,便没有再带茶叶,而是送了一包新晒的陈皮和几枚蜜渍青梅。
“听说有孕之人容易反胃。”
她将东西递过去。
“这个酸甜,海贵人若是不嫌弃,可以尝尝。”
海兰微微一怔。
大约也没有想到意欢会特意想着自己。
她伸手接了过来。
“多谢。”
那一日,三个人第一次安安稳稳地坐了整个下午。
知意与意欢看书,海兰如今容易眼酸,便拿着针线坐在一旁,给腹中的孩子缝小衣裳。
开始还是各做各的。
后来意欢看见她手里的小衣,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是给小阿哥做的?”
海兰低头笑了笑。
“还不知道是阿哥还是格格呢。”
小衣用的是浅青色的料子,袖口绣了一圈极细的小云纹,男孩女孩都穿得。
意欢认真看了看。
“很好看。”
海兰眉眼明显舒展开来。
“姐姐也说好看。”
意欢下意识看向知意。
知意正捧着茶盏,闻言十分坦然。
“我只是说她绣得比我强。”
意欢想起自己曾经见过知意拿来打发时间的那个绣绷。
针脚不能说杂乱无章。
只能说各有各的想法。
她沉默片刻。
“娘娘这句话,可信。”
知意:“……”
海兰愣了一瞬,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完以后又觉得自己似乎不该笑得这么明显,赶紧低头去整理针线。
知意幽幽看向意欢。
“舒贵人。”
“嫔妾在。”
“你变了。”
意欢唇角轻轻弯着。
“嫔妾只是实话实说。”
知意突然有一种引狼入室的感觉。
海兰却在这一刻忽然发现,这位看起来清清冷冷的舒贵人,好像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以亲近。
她不抢话。
也不会刻意讨好谁。
海兰说起孩子,她便认真听着。
偶尔聊到诗书,她也不会因为海兰读得不多便显出轻慢。
甚至有一回,海兰提起自己近日夜里总睡不好,意欢第二日便叫人送来了一只自己调的安神香囊。
先让太医验过,确定孕妇也能用,这才交到她手上。
那一点原本因为“姐姐有了新朋友”而生出来的酸涩,也就在这样不声不响的相处里慢慢散了。
反倒是知意夹在两人中间,最先开始犯困。
三个人聊着聊着,她便一点点往软枕上歪。
海兰一眼便发现了。
“姐姐又困了?”
“没有。”
知意闭着眼睛否认。
意欢翻过一页书。
“娘娘眼睛已经闭上了。”
“我在养神。”
海兰忍笑替她把滑下来的薄毯往上盖了盖。
“那姐姐养吧。”
知意含糊地“嗯”了一声。
没过多久,呼吸便平稳下来。
屋里一下安静许多。
海兰低头继续缝小衣。
意欢也重新低下头看书。
过了一阵,海兰忽然压低声音问:“姐姐同舒贵人在一起,也经常这样吗?”
意欢看了软榻上的人一眼。
“经常。”
海兰顿时生出一种莫名的感觉。
原来不是只在自己面前睡。
她心里最后剩下的那一丁点别扭,也彻底散了。
再后来,三个人便渐渐形成了固定的相处方式。
有时知意和意欢争一本书里的某句话,海兰便在旁边一边做针线一边听。
有时海兰说起孩子近来动得厉害,另外两个人便一起低头盯着她的肚子。
孩子若真动了一下,意欢会觉得新奇。
知意却十分淡定。
“他大概嫌我们太吵。”
海兰立即护着肚子:“才不是。”
“那就是饿了。”
“刚吃过。”
“那可能随他阿玛,闲不住。”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谁随朕闲不住?”
三个人同时一静。
弘历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海兰坐在左边缝小衣。
舒贵人坐在右边看书。
知意懒洋洋靠在中间。
桌上摆着茶、红枣水、点心、果脯,还有海兰没有收完的针线,算不得整齐,却莫名有一种寻常人家的松弛和热闹。
弘历脚步微顿。
“你这里如今倒是热闹。”
知意看了他一眼。
“皇上若觉得吵,可以回养心殿。”
弘历:“……”
海兰立刻低头整理针线。
意欢也低下头继续看书。
一个比一个安静。
只是两人的肩膀都有一点可疑的轻颤。
弘历看得分明。
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才是那个多余的。
偏偏知意对此毫无自觉。
她甚至还将自己旁边的位置往海兰那边让了让,好让怀孕的人坐得更宽敞舒服些。
最后只给弘历留下一张稍远的椅子。
弘历看了一眼那张椅子。
又看了一眼知意。
很好。
如今连位置都没了。
三个人相处久了以后,不止知意,连海兰也看出来了。
意欢是真的喜欢弘历。
不是为了恩宠,也不是为了位分。
皇上偶尔来永寿宫,她看他的眼神都会有一点变化。弘历说话时,她会认真听;随口夸一句衣裳好看,她能记上许久。
有一回弘历不过随口提起去年喝过的桂花茶,隔了几日,意欢便亲手调了一罐。
恋爱脑这种东西不能硬劝,越劝越容易护着对方。
所以知意决定——
慢慢治。
第一步,爱人先爱己。
这日三个人照旧在永寿宫喝茶。
海兰给孩子缝肚兜,意欢看着新得的茶叶,忽然道:“皇上近来有些咳嗽,这茶性凉,倒不适合送去养心殿。”
知意抬起头。
“你喜欢吗?”
意欢一怔:“喜欢。”
“那就自己喝。”
“可皇上……”
“皇上不缺茶。”
知意把茶罐推回去。
“贡茶一年不知道送进宫多少。好东西先想着自己,不叫自私,叫正常。”
海兰低着头,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意欢也失笑。
最后,那罐茶到底没送去养心殿。
知意很满意。
第二步,不能一天到晚围着男人转。
尤其这个男人还有一后宫的女人。
于是知意开始有意无意地拉着意欢做别的事。
新得了诗集,一起看。
送来几盆兰花,让她挑。
新制了点心,叫她尝。
天气好时,三个人便去御花园走走。
意欢懂花,也懂香。路过海棠能说出不同品种,看见玉兰也会停下来欣赏。
知意这才发现,她其实喜欢很多东西。
茶、诗、花、香、字画。
明明有那么大的一个世界,何必把自己缩进一个男人的眼睛里?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让她知道自己是谁。
有一回三人看书,说到书中一名女子为了心上人远走千里、散尽家财,最后却被辜负。
意欢轻叹:“倒是可怜。”
知意立刻接道:“最可惜的不是男人不要她,是她为了男人,把自己的人生也丢了。”
意欢微怔。
知意捏着糕点,语气随意。
“喜欢一个人没错,但喜欢他以前,自己总得先是自己。”
“喜欢诗就读诗,喜欢茶就喝茶,喜欢花就赏花。”
“他喜欢你,你高兴。”
“哪天不喜欢了,你也得有自己的日子过。”
意欢沉默片刻。
“可若真心喜欢一个人,又怎么可能不在意他的心意?”
“当然在意。”
知意理所当然。
“我又没让你出家。”
海兰扑哧笑出声。
意欢也弯了弯唇。
知意继续道:“可以爱,但别把自己赔进去。”
“男人算……”
话到嘴边,她猛地停住。
差点把“男人算老几”说出来。
海兰好奇:“男人算什么?”
知意沉默两息。
“算人生的一部分。”
“不是全部。”
很好。
很符合大清国情。
海兰却听进去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轻声道:“姐姐说得对。”
“从前我总觉得,有人护着才算过得好。后来才知道,自己站得稳,也很好。”
意欢看向她。
海兰还是温柔,却早已不是潜邸时那个处处怯弱的小格格了。
她有孩子,有姐姐,也渐渐有了自己的主意。
这场“治疗”便这样不动声色地继续下去。
意欢提起弘历,知意不拦。
但若三句话有两句都是皇上,她便把话题拐回来。
次数多了,意欢自己也发现了。
有一日,她终于忍不住问:“娘娘是不是不喜欢嫔妾提皇上?”
“没有。”
“那为何总打断?”
知意想了想。
“因为我觉得你本人比皇上有意思。”
意欢愣住。
“你会品茶,会调香,会读书,也会写一手好字。”
“这些都是叶赫那拉·意欢。”
“不是舒贵人,也不是皇上喜欢的女人。”
“只是你自己。”
意欢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才低声道:“嫔妾从未这样想过。”
知意也没有继续劝。
治恋爱脑不能下猛药。
慢慢来。
哪一天意欢能明白——
皇上爱不爱她固然重要,可她自己爱不爱自己,同样重要。
至于终极目标……
知意端起茶盏。
男人算老几。
这句话暂时不能教。
容易掉脑袋。
换成——
天大地大,自己最大。
安全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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