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妍低声重复着这句话,指尖一点点收紧。
她越是替永珹谋算,旁人便越会怀疑玉氏另有所图。
若她安分守己,永珹将来或许还能做一个富贵亲王。可若她谋害其他皇子,为永珹扫清道路,一旦事情败露,便不再是普通的后宫争宠。
届时,不仅她与永珹会遭殃,整个玉氏都可能受到牵连。
贞淑小心问道:“主儿,为何偏偏在此时有人议论四阿哥?”
金玉妍缓缓抬头。
海兰的药方刚被更换,负责安胎的太医便摔断了腿。紧接着,贞淑又恰好听见有人议论储位。
世上哪有这样巧的事情?
“是昭贵妃。”
金玉妍的声音有些发冷。
她小看了这个平日里凡事不肯出头的贵妃。
那两个小太监未必知道自己说的话最终会传到谁耳中,可有人知道贞淑何时去内务府,也知道她回启祥宫必经哪条路。
这是知意给她的警告。
知意没有揭穿她收买太医,也没有闹到弘历面前,只用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便直接打在了她最在意的地方。
金玉妍可以不怕死,却不能不怕自己的所作所为牵连玉氏。
她让人彻底斩断与那名太医的联系,又命贞淑清理此前留下的痕迹。
此后数月,启祥宫果然安分了许多。
知意得知以后,心中的郁气终于散去。
直到事情彻底平息,她才将前因后果写信告诉知珩。
“做得好。”
知意看见这三个字时,愣了片刻。
她原以为哥哥会责怪她擅自行动。
知意望着信纸,唇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知珩又写道:
“我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也希望有一天,即便我不在身边,你仍旧知道应该怎么走。”
知意捏着信纸,许久没有说话。
从绑定系统开始,她便习惯了依赖哥哥。
知珩比她聪明,也比她冷静。她只需要将问题告诉他,再按照他的办法去做,事情大多不会出错。
这一次,她没有先询问知珩。
她只是觉得金玉妍做得太过,觉得海兰不应该平白受这份罪,便自己想办法敲打了对方。
哥哥没有责怪她,反而告诉她,她做得很好。
知意将信仔细收好,抬头望向偏殿。
海兰正在院中缓慢散步。她的腹部已经明显隆起,两个小宫女一左一右陪在身边。夕阳落在她的衣裙上,温柔得像一层淡金色的薄纱。
意欢入宫以后,知意对她印象一直不错。
意欢生得清冷,眉眼间总带着一股疏淡,坐在那里时像一枝落了霜的白梅。她又不像白蕊姬那样鲜活张扬,也不像金玉妍一般八面玲珑,更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站在人群里。
知意观察了几回,越看越觉得顺眼。
双方往来了几次。
今日永寿宫送去一匣新做的梅花饼,过两日承乾宫便回一罐六安瓜片;有时是两册诗集,有时是一盆开得正好的兰花。
两个人谁都没有把这点往来弄得轰轰烈烈。
直到有一日午后,意欢亲自来了永寿宫。
那日天气极好。
知意正坐在窗下喝茶,一本书摊在膝头,旁边摆着半碟刚剥好的莲子。
听见舒贵人来了,她还有些意外。
“快请进来。”
意欢进门以后先行了礼。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旗装,只在领口袖边绣着极淡的兰纹,头上也不过一支白玉簪,看起来清清爽爽。
知意示意她坐。
“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意欢抬眼看她,唇边浮起一点浅浅笑意。
“娘娘前日送来的那本《陶庵梦忆》,嫔妾已经看完了。”
知意一下来了精神。
“好看吧?”
“好看。”
“我就说。”
两个平日都不算多话的人,因为一本书,竟莫名其妙聊了起来。
从书中写到的西湖雪景,聊到江南园林,又从园林说到茶。
意欢说起这些时明显比平日鲜活不少。
知意忽然道:“以后你想看什么书,让人过来问一声就是。”
意欢微怔。
“这样会不会太叨扰娘娘?”
“不会。”
知意摆摆手。
“只要你别大清早来。”
意欢:“……”
她安静了一瞬,竟真的笑了。
“嫔妾记住了。”
从那以后,两人的往来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意欢来永寿宫。
有时知意闲得发慌,也会让人带着茶叶去找她。
不过大多数时候,两个人其实也不做什么。
春日里,把窗支起来,桌上摆一壶碧螺春,一人一本书,各看各的。
看到有趣处便说两句。
若谁都没有话,便安静半个时辰。
知意尤其喜欢这种相处。
不用找话题。
不用维持热闹。
更不用时时刻刻端着后宫妃嫔的架子。
后来连惢心都发现,自家娘娘待舒贵人确实与旁人有些不同。
舒贵人来时,永寿宫从不提前准备什么复杂的茶点。
一壶茶,两碟精致点心,足够了。
有时知意新得了一本书,会直接叫人送过去。
意欢遇见好茶,也总会给永寿宫留上一罐。
偶尔两人在御花园碰见,便一同走上一段。
知意走累了就坐。
意欢也不催。
两个人坐在亭子里,一边喝茶,一边看池子里的锦鲤。
有一回知意盯着水面看了半天。
意欢问:“娘娘在看什么?”
“看那条最胖的。”
意欢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红白相间那条?”
“嗯。”
“为何?”
知意认真道:“它已经抢了旁边三条鱼的食。”
意欢顿了顿。
“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它很有前途。”
意欢忍了半天,还是低头笑出了声。
知意也笑。
其实她挺喜欢意欢笑的。
这姑娘平日总是清清冷冷的,一笑起来倒像冰雪初融,整个人都柔和不少。
只是知意没有发现,随着舒贵人来永寿宫的次数渐渐多起来,另一个人的情绪也开始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海兰有孕以后,知意便请皇后免了她许多礼数,也不让她来回折腾。
海兰从潜邸时便习惯亲近知意。
如今有了身孕,这份依赖反而更明显。
今日胃口不好,要来姐姐这里坐一坐。
明日孩子动了一下,也要来告诉姐姐。
得了新鲜果子,第一反应便是让叶心送一半过来。
夜里睡得不安稳,第二日便蔫蔫地靠在知意身旁,说昨夜梦见孩子出生以后不认自己。
知意听得哭笑不得。
“他还没出生,怎么就不认你了?”
海兰低头摸着已经渐渐显怀的肚子,小声道:“梦里就是不认。”
知意认真想了想。
“那等他出来,我替你说他。”
海兰这才弯起眼睛。
所以当某一日下午,她照常来到正殿,却看见舒贵人已经坐在窗边时,脚步不由得停了一下。
意欢手里捧着一本书。
知意则歪在另一头的软榻上,正捏着一块桂花糕慢吞吞地吃。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一个看书,一个吃东西。
窗外竹影晃动,屋里只偶尔响起几声翻书声。
安静得很。
也自在得很。
海兰站在门口,莫名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刺眼。
知意抬头看见她,立刻坐直了一点。
“怎么自己过来了?”
“叶心陪着呢。”
海兰说着,又看了一眼意欢。
意欢已经放下书,起身见礼。
“海贵人。”
“舒贵人。”
两人客客气气地见过礼。
知意完全没察觉有什么不对,招手让海兰坐到自己身旁,又把桌上那碟桂花糕推了过去。
“刚送来的,还热着。”
海兰低头看了一眼。
没吃。
知意奇怪:“不想吃?”
“没有。”
“那怎么了?”
“没怎么。”
嘴上说着没怎么,人却默默往她身边挪近了一点。
知意看了她一眼。
怀孕以后越来越奇怪了。
倒是坐在对面的意欢将这一幕看得分明,眼底掠过一点浅浅笑意,却什么也没说。
后来这样的事情又发生了几次。
知意偶尔去承乾宫坐上一会儿,回来以后,海兰便会状似随意地问上一句。
“姐姐今日去了哪里?”
“承乾宫。”
“哦。”
“意欢新得了一罐蒙顶甘露,叫我去尝尝。”
“哦。”
然后便没了。
一连听见几个这样的“哦”,知意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了不对。
这日午后,海兰又来了。
知意正好在看意欢昨日留下的一本诗集。
海兰坐在她身边,一会儿看看书,一会儿看看她。
知意忍了半天,终于抬头。
“怎么了?”
海兰抿了抿唇。
半晌,低声问:“舒贵人很喜欢看书吗?”
“挺喜欢的。”
“姐姐也喜欢同她一起看?”
“还好。”
海兰不说话了。
知意盯着她明显低落下去的神情看了片刻,终于反应过来。
她缓缓把书放下。
“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海兰一下抬起头。
“没有。”
否认得太快。
知意险些笑出声。
海兰耳根已经有些红了,又补上一句:“我为什么要吃醋?”
知意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可能因为舒贵人最近常来找我喝茶、看书,而你怀着孩子,太医又不许你喝浓茶,也不许你久坐看书。”
海兰:“……”
姐姐还不如不解释。
她低下头,小声道:“姐姐从前都只同我这样坐着。”
声音轻轻的。
甚至带着一点自己都没有察觉出来的委屈。
知意怔了一下。
这一句话倒真让她心软了。
她忽然想起来,海兰这些年其实一直没有多少真正亲近的人。
潜邸时如此,进宫以后更是如此。
旁人都说海贵人性子软弱,沉默寡言,可知意知道,她哪里是不愿说话,只是不知道能同谁说。
对真正亲近的人,她的话其实并不少。
如今又怀着孩子,情绪本就比平日敏感。
眼看自己身边忽然多出了一个意欢,难怪心里泛酸。
知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多大的人了。”
海兰被捏得微微偏过头,却没有躲。
“姐姐嫌我了?”
“我什么时候说嫌你了?”
“那舒贵人……”
“她是她,你是你。”
海兰终于抬起眼睛。
知意想了想,觉得这句话似乎太空,于是又补了一句。
“意欢适合一起喝茶看书。”
海兰抿了抿唇。
“我呢?”
知意看她一眼。
“你适合来抢我的点心。”
海兰:“……”
她下意识低头。
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吃掉了小半碟桂花糕。
知意忍着笑。
“还吃醋吗?”
“我没有吃醋。”
知意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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