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蕊姬晋为常在后不久,宫中设了一场家宴。
新帝登基未久,席面并不算奢华,却也聚齐了后宫众妃与几位皇子公主。永璜坐在乳母身边,永琏则被皇后亲自带在身侧,三阿哥永璋年纪尚小,大半时间都安静依偎在苏绿筠怀中。
太后的目光从几个孩子身上一一扫过,忽然笑道:“皇帝膝下如今已有长子、嫡子,三阿哥也聪慧康健,实在是大清之福。”
皇后闻言,唇边的笑意愈发端庄。
永璜虽是皇长子,可永琏占着嫡出的名分,又是先帝亲自赐名,在诸皇子中自然最为尊贵。
众人正欲附和,太后却话锋一转。
“不过,皇家的子嗣之中,除却长子与嫡子,还有一个孩子,身份也格外不同。”
殿内微微一静。
弘历放下酒盏,含笑问道:“皇额娘说的是哪一个?”
太后缓缓拨动腕间的佛珠。
“自然是皇帝登基之后,后宫所诞下的第一位皇子。”
“那孩子是皇帝承继大统后迎来的第一个儿子,既承新朝气运,又有继往开来之意。纵然不占长、不占嫡,身份也总比寻常皇子多一分不同。”
这话一出,席间众人的神色顿时有了细微变化。
皇后脸上的笑意未变,握着酒盏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永琏是嫡子,身份自然无人能够越过。可太后当着众人的面特意抬高“登基后的第一位皇子”,分明是在告诉所有妃嫔——只要谁能率先生下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儿子,便能凭空为自己的孩子添上一层尊贵。
这份尊贵未必足以压过嫡子,却足够让一个普通妃嫔母凭子贵。
慧妃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她入府多年,喝过的坐胎药不知凡几,却始终没有半点喜讯。如今听太后如此说,原本便压在心底的求子之念顿时又重了几分。
若她能生下皇上登基后的第一位皇子,即使不是嫡出,也必定会得到皇上的看重。到那时,谁还敢在背后议论她多年无子?
如懿垂眸看着面前的酒盏,神色仍旧淡然,藏在袖中的手却悄然攥紧。
她一向觉得,自己与弘历之间的情分不同于旁人。
可再深的感情,若没有一个共同的孩子,终究像是少了什么。
若她能为弘历生下登基后的第一个皇子,那孩子既是他们感情的见证,又有太后亲口所说的特殊身份,弘历必定会格外疼爱。
金玉妍眼波微转,唇边的笑意越发明艳。
她入宫以来看似安分,真正想要的却从来不只是贵人的位分。
皇后有嫡子,富察褚英留下了长子,苏绿筠也有三阿哥。她若按部就班地生下一个寻常皇子,未必能从这些人中脱颖而出。
可登基后的第一位皇子不同。
只要抢先一步,便能让她和腹中的孩子在后宫中站稳脚跟。
苏绿筠则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永璋。
她已经有了三阿哥,本不该再奢求太多。可太后将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说得如此尊贵,她心中仍难免生出几分期待。
若能再为皇上添一位皇子,她在宫中的地位自然会更加稳固,永璋往后也能多一个同母的兄弟彼此照应。
就连刚刚晋位的白蕊姬,眼睛也亮了起来。
她入宫时间最短,位分又低,能够依靠的只有弘历眼下的宠爱。
宠爱随时会散,孩子却能成为一辈子的依仗。
若她能赶在所有人之前怀上皇子,别说嫔位,便是妃位也未必不能想一想。
众妃心思各异,面上却不约而同地保持着得体的笑。
知意坐在席间,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太后的话听起来像是随口感叹,实则只用寥寥几句,便在后宫众人心中投下了一块巨石。
皇后掌握宫权,膝下又有嫡子永琏,地位稳固得几乎无懈可击。
可若后宫妃嫔全都为了争夺“登基后的第一位皇子”而争宠求子,皇后便不可能真正安稳。
嫔妃争宠会生出矛盾,有孕以后又会互相防备。
一旦其中任何一个孩子出了问题,负责管理六宫的皇后都难辞其咎。
太后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
她只要将一块足够诱人的肉放在众人面前,自然会有人为了争抢而互相撕咬。
知意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她对所谓登基后的第一位皇子没有半分兴趣。
她既不想争宠,也不急着生孩子,腕间那只莲花镯更是戴得安稳。
海兰坐在下首,听了太后的话也没有什么反应。她连弘历的面都不愿多见,更不可能为了一个孩子主动争宠。
两人隔着席面悄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置身事外的平静。
只是她们不争,不代表旁人也能忍得住。
宫宴结束以后,敬事房的绿头牌便明显热闹了起来。
慧妃重新召来府医调理身体,如懿身边也悄悄多了几副温补的坐胎药。金玉妍命贞淑重新整理皇上的起居规律,苏绿筠则开始更加频繁地带着永璋前往养心殿请安。
白蕊姬最为直接。
她原本就得宠,如今更是日日变着法子请弘历前往永和宫。
一时间,六宫中求医问药、焚香祈福之风骤起。
每个人都想抢在旁人之前,怀上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位皇子。
知意听着青黛送来的各宫消息,只觉得太后那日说的不是一句吉祥话。
而是一声号角。
号角一响,后宫中一场关于子嗣的争夺,便正式开始了。
宫宴之后,后宫果然比从前热闹了许多。
各宫请平安脉的次数明显多了,太医院里调理气血、温宫助孕的方子也一日比一日抢手。慧妃重新喝起了坐胎药,如懿虽然不曾明说,延禧宫送往太医院的药方却也悄悄多了几张。
白蕊姬正得宠,日日变着法子请弘历前往永和宫。
时间兜兜转转,很快便到了第二年的春末夏初。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撷芳殿中却传出了大阿哥永璜受人苛待的消息。
富察褚英去世以后,永璜一直由乳母与嬷嬷照料。起初弘历还时常过问,后来前朝事务日渐繁忙,永琏与永璋又常在身边,落在长子身上的心思便难免少了。
底下人最会看人下菜碟。
永璜虽是皇长子,生母却早已去世,又不养在得势嫔妃膝下。撷芳殿负责照料他的几个嬷嬷渐渐生出怠慢之心,冬日炭火不足,夏日冰例短缺,就连送去的膳食也时常是温凉的。
永璜年纪虽小,却已经懂得察言观色,从不敢主动向弘历告状。
直到一次他在尚书房晕倒,太医诊出长期饮食不调、体虚中暑,弘历才知道自己的长子竟在眼皮子底下受了这么久的委屈。
养心殿内一时跪了满地的人。
几个嬷嬷被拖下去重罚,弘历看着昏睡中的永璜,脸色阴沉了许久,终于动了为他寻找养母的心思。
长子既无生母照料,单独留在撷芳殿中终究不妥。若养在一位高位嫔妃膝下,底下人自然不敢再轻慢。
弘历最先问的是知意。
她位居贵妃,又与海兰相处融洽,永寿宫中一向清净。若由她抚养永璜,无论身份还是宫室都十分合适。
弘历到永寿宫提起此事时,知意连犹豫都没有,直接摇了头。
“臣妾不会照顾孩子。”
弘历显然没想到她拒绝得如此干脆。
“永璜已经不是需要时时抱在怀里的婴孩,身边自有乳母与嬷嬷照料。你只需偶尔过问他的衣食功课即可。”
“正因为他已经懂事,才更不能随便找个人做养母。”
知意将茶盏放到弘历面前,语气十分坦然。
“永璜刚刚失去生母不久,如今又在撷芳殿受了委屈,心思比寻常孩子更加敏感。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过问份例与功课的贵妃,而是真心愿意亲近、保护他的人。”
“臣妾对他并无恶意,却也没有把握能将他当作亲生孩子疼爱。”
“若只为了让旁人不敢苛待他,便将他放在永寿宫名下,臣妾占了一个养母的名分,却不给他真正需要的关爱,未必比留在撷芳殿好多少。”
弘历听得沉默。
后宫中人人都盼着膝下有个皇子,哪怕不是亲生,只要占了养母的名分,也能凭空多一份依仗。
知意却生怕自己做得不好,反而伤了永璜。
“你倒是实诚。”
“臣妾一向如此。”
弘历没有勉强,只让她帮忙留意,看看后宫中谁更适合抚养永璜。
弘历离开永寿宫后,知意便将此事写信放入空间。
她拒绝抚养永璜,不只是因为没有照顾孩子的耐心,也因为早在潜邸时,她便与知珩仔细商议过几位皇子的处境。
知珩的回信很快送了进来。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意思却十分明确。
按照他们所知的原本剧情,弘历在位六十年,又做了数年太上皇,是清朝寿数最长的皇帝之一。永璜虽然占着皇长子的名分,无论从年龄、身体还是原本的命数来看,都几乎没有熬到继承皇位的可能。
知珩在信中给出的答案更加直接。
——皇长子养母对旁人或许是依仗,对如懿却未必。
如懿没有亲生子嗣,若将皇长子养在膝下,表面上自然多了一份体面。旁人看见她身边站着弘历的长子,也难免会高看延禧宫几分。
可这份风光实在有限。
永璜的生母早逝,母族也不能为他提供多少助力。弘历对这个儿子的愧疚或许能够让他一时受到重视,却不足以真正改变储位归属。
相反,皇长子的身份过于敏感。
永璜若表现平庸,如懿不过是替弘历照顾了一个失母的孩子,得不到多少实际好处;永璜若稍微流露出争储之心,或只是被旁人推到风口浪尖,如懿这个养母便会立刻受到牵连。
弘历多疑,又极其忌讳皇子觊觎自己的位置。
永璜身为长子,本就容易被人猜测有夺嫡之心。日后无论是谁借永璜的名义结交朝臣、议论储位,旁人首先怀疑的都会是抚养他的如懿。
到那时,养母子的情分不仅无法替如懿增添助力,反而会成为压在她身上的一块巨石。
知意读完信,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彻底散去。
无论从哪方面看,知意与知珩都没有横插一手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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