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蕊姬回到永和宫不久,如懿便得知了御花园中发生的事。
她虽然不喜欢白蕊姬入宫后处处挑衅的作风,却觉得慧妃当众掌掴低位妃嫔,终究有些过了。她作为弘历心中的妻子,自然该关心妾室。
如懿便让阿箬送来一盒治红肿淤伤的药膏。
“娴妃娘娘说,这药膏消肿化瘀最是有效。玫答应每日早晚各用一次,几日便能好转。”
阿箬将药膏放下,语气算不上多么亲热。
白蕊姬却像是十分感动,捂着红肿的脸颊道:“臣妾与娴妃娘娘素无来往,没想到娘娘竟还惦记着臣妾的伤。劳烦姑娘替臣妾回去谢过娘娘。”
待阿箬离开,白蕊姬脸上的感激便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打开药盒闻了闻。
药膏气味清凉,的确是宫中常用的消肿药,并没有任何问题。
贴身宫女站在一旁,小声道:“娴妃娘娘送药过来,想来也没有恶意。主儿用了,脸上的伤便能好得快些。”
“没有恶意,才更好。”
白蕊姬看着那盒药膏,唇边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若如懿送来的东西本身便有问题,这个局反倒太容易被人查清。
正因为药膏原本没有问题,才更适合成为一件将延禧宫拖下水的证物。
入夜以后,白蕊姬遣退了大半宫人,只留下最信任的贴身侍女。
她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一个纸包,将其中一小撮药粉混入药膏。那药不会立即致命,却会刺激伤口,使原本的红肿迅速加重,严重时甚至可能溃烂留疤。
贴身侍女看得脸色发白。
“主儿,您若将这个抹在脸上,万一真留下疤痕……”
“皇上喜欢我这张脸。”
白蕊姬用银簪缓缓搅匀药膏,神色异常平静。
“也正因为他喜欢,才会在意是谁险些毁了它。”
她从药盒中挑出一小块药膏,毫不犹豫地涂在慧妃掌掴留下的红痕上。
冰凉过后,便是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白蕊姬死死攥住手中的帕子,额角很快渗出冷汗,却始终没有将药擦去。
第二日清晨,她的半边脸已经明显肿了起来。
原本清晰的掌印不仅没有消退,周围反而泛起大片不正常的红斑,伤处灼痛难忍,甚至隐隐有溃烂的迹象。
永和宫立刻传召太医。
太医查看过伤处,又仔细验过剩下的药膏,神色渐渐凝重。
“玫答应原本只是受了掌掴,按理说静养数日便可消肿。可这药膏中似乎掺入了刺激伤口的东西,若再多用几次,只怕会伤及肌理,留下疤痕。”
白蕊姬听完,脸色骤然惨白。
“留下疤痕?”
她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抬手想碰自己的脸,又不敢真正触及伤处。
“这盒药……是娴妃娘娘昨日命人送来的。”
消息很快传到了养心殿。
弘历赶到永和宫时,白蕊姬正对着铜镜落泪。
她半边脸红肿得厉害,见到弘历,连忙侧过脸躲避,仿佛生怕自己如今的模样污了他的眼睛。
“皇上别看。”
弘历皱眉握住她的手。
“好端端的,怎么会伤成这样?”
白蕊姬没有立刻指责如懿,只哭着摇头。
“都是臣妾自己不好。臣妾不该与慧妃娘娘争执,更不该随意使用旁人送来的东西。”
“娴妃娘娘素来宽和,必定不会有意害臣妾。或许只是药膏在送来的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她越是替如懿开脱,弘历心中的疑虑反而越重。
那盒药膏既是从延禧宫送出的,里面又确实掺了会使伤势加重的药物,无论如何都必须查个清楚。
如懿很快被召到永和宫。
她看过白蕊姬脸上的伤,又看向摆在案上的药盒,眉心微微蹙起。
“这药膏是本宫宫中常备的东西,送出之前并无异常。”
白蕊姬眼中含泪,声音却依旧柔弱。
“臣妾相信娴妃娘娘不会害臣妾。只是药膏从延禧宫送到永和宫,中间经了多少人的手,臣妾便不知道了。”
如懿看了她一眼。
白蕊姬口口声声说相信她,话里话外却始终没有将延禧宫从这件事中摘出去。
弘历不愿相信如懿会用这种手段谋害一个刚入宫的答应,却也不能对白蕊姬差点毁容之事置之不理,只能命皇后彻查药膏经手之人。
皇后查问了两日。
药膏是如懿亲自命人从库房中取出的,阿箬将东西交给延禧宫门外负责跑腿的小太监,再由那名小太监送往永和宫。
问题最终落在了那个小太监身上。
慎刑司从他的住处搜出几块来历不明的碎银,还有一只已经空了的药盒。
小太监经不住审问,很快便招认,自己见那盒药膏包装精致,猜测其中药材珍贵,便起了贪念。
他将原本的药膏偷走,打算托人送出宫中换取银钱,又怕事情败露,才用另一盒外观相似的药膏顶替。
他并不知道替换进去的东西会让玫答应伤势加重,更没有受任何宫妃指使。
所有罪责,最终都被推到了这个小太监身上。
小太监因偷窃御用之物、险些伤及妃嫔,被重打四十大板,发往辛者库。
如懿由此洗清了嫌疑。
可即便查出了所谓的真相,六宫中的猜疑也没有真正消散。
有人认为如懿既然敢让一个小太监递送药膏,便是延禧宫管理不严;也有人觉得事情实在太巧,偏偏如懿送来的药出了问题,又偏偏有一个小太监及时出来认罪。
慧妃则因当众掌掴低位妃嫔,被弘历训斥一番,罚俸三月。
长春宫为调查此事接连审问数宫宫人,咸福宫因此心生不满,延禧宫也平白蒙受了一场猜忌。
白蕊姬只用脸上的一处伤,便将皇后、慧妃与如懿全都卷了进来。
知意听完调查结果,只轻轻拨了拨茶盖。
“一个负责跑腿的小太监,敢偷换娴妃送给后妃的药膏,还恰好换进了一盒会令伤势加重的东西。”
青黛迟疑道:“主儿觉得那小太监不是主谋?”
“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
知意垂眸看着杯中浮动的茶叶。
小太监招了供,证物也从他的住处搜了出来,这件事在明面上已经有了完整的解释。
至于证物是谁放进去的,供词又有几分是真,便没人愿意继续深究了。
“重要的是,白蕊姬想要的结果已经有了。”
旁人只当她借题发挥,或是当真倒霉,误用了被人偷换的药膏。
知意却清楚,白蕊姬是太后送进后宫的棋子。
她的目的从来不是单纯争宠,而是制造事端,让皇后疲于应付,让后宫各宫彼此猜疑。
至于那个被推出来顶罪的小太监,从始至终都没有人在意他究竟是不是无辜。
白蕊姬养伤期间,弘历时常前往永和宫探望。
她没有借机哭诉如懿蓄意谋害,也没有不断提起慧妃掌掴自己的事,只说自己出身低微,不懂宫中规矩,才会接连惹出祸端。
“娴妃娘娘也是一番好心,只是底下的人起了贪念。”
“慧妃娘娘身份尊贵,臣妾不该一时口快,惹她动怒。”
她越是懂事,弘历便越觉得她受了委屈。
好在太医救治及时,白蕊姬的脸并未真正毁掉。红肿渐渐消退,只在颊边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
她对着铜镜看了许久,转头望向弘历。
“皇上,臣妾是不是变丑了?”
弘历伸手抚过她的脸。
“不过一道浅痕,哪里便丑了?”
“只要皇上不嫌弃,臣妾便什么都不怕。”
白蕊姬依偎进弘历怀中,眼中满是依赖。
弘历本就喜欢她的娇俏鲜活,如今又因她险些毁容而多了几分怜惜。
不久之后,永和宫再次接到晋封旨意。
玫答应晋为玫常在,仍居永和宫。
白蕊姬跪地接旨,脸上的笑意天真而欢喜。
待传旨太监离开,她独自坐在妆台前,抬手碰了碰脸上那道几乎已经看不清的浅痕。
她借慧妃的一巴掌和如懿的一盒药膏,换来了皇上的怜惜、常在的位分,也让原本平静的六宫生出了第一道裂痕。
这笔买卖,并不算亏。
六宫之中,除了知意,无人知道这位新得宠的玫常在真正听命于谁。
白蕊姬藏得很好。
而太后,也并不急着让自己的棋子暴露在人前。
白蕊姬伤了脸以后,知意很快便发现了一件十分不妙的事情。
皇上又回来了。
不是说从前不来。
而是前些日子小琵琶精得宠,弘历大半心思都被那张漂亮脸蛋和一手琵琶勾了过去,永寿宫终于重新恢复了久违的清静。
知意对此十分满意。
甚至连白蕊姬在御花园同慧妃起冲突,她听完以后都只感慨了一句:“年轻真好。”
惢心没听明白。
知意也没解释。
年轻就是有精力。
上午拌嘴,下午告状,晚上还能弹琵琶争宠。
换成她,第一步都嫌累。
可惜好日子没过几天。
白蕊姬脸上伤了。
太医叮嘱这段时日必须好生养着,不能沾脂粉,也不能吹风见日。
知意听见消息时,手里的银耳羹顿时不香了。
她沉默半晌,忽然问:“要养多久?”
惢心想了想:“太医说至少得十来日。”
知意闭了闭眼。
十来日。
她觉得自己应该提前养养腰。
事实证明,她还是低估了弘历。
当天晚上,皇上便来了。
第二天午后,又来了。
第三天晚膳前,他甚至连一句“朕路过”都懒得说,径直进了永寿宫。
知意正坐在窗边剥松子。
听见通传,她手指一顿,下意识抬头往外看了一眼。
弘历已经掀帘进来。
四目相对。
知意没忍住,看了一眼他身后。
弘历脚步停住:“看什么?”
“没什么。”
知意收回目光,语气十分平静。
“臣妾只是看看皇上身后有没有带琵琶。”
弘历:“……”
旁边的惢心迅速低下头。
弘历哪里听不出她在说谁,走过来坐下,似笑非笑地瞧着她:“怎么,朕来你这里,还得带件乐器?”
“臣妾不会弹。”
“朕知道。”
“也不会唱曲。”
“朕知道。”
“不大会跳舞。”
弘历看了她一会儿:“这个朕更知道。”
知意:“……”
这话就很没有必要了。
她把刚剥好的松子仁往碟子里一丢,不打算理他。
弘历却十分自然地伸手捻走了。
知意转头看他。
“皇上。”
“嗯。”
“臣妾剥了半刻钟。”
“味道不错。”
“……”
知意突然理解慧妃为什么脾气不好了。
有些人确实很容易让人生气。
偏偏弘历近来尤其喜欢逗她。
大约是见惯了后宫里的人迎合讨好,反倒觉得她这副“你爱来不来,最好别来”的样子新鲜。
用膳时也是如此。
一道清蒸鲈鱼摆上来,知意刚看中鱼腹最嫩的那块肉,筷子才伸出去,另一双筷子已经先一步夹走了。
她抬头。
弘历神情自然地把鱼肉放进她碗里。
知意一顿。
行吧。
算他识相。
结果下一刻,弘历又道:“你太瘦了,多吃些。”
知意低头看看自己。
哪里瘦?
她只是骨架纤细,绝不是瘦弱。
“皇上近来是不是太闲了?”
弘历抬眼:“朕每日批折子到深夜,你说朕闲?”
“那您应该在养心殿歇着。”
“永寿宫安静。”
知意沉默了一下。
永寿宫为什么安静?
还不是因为她不爱找事,不爱办宴,不爱听戏,也不爱叫一群嫔妃来喝茶聊天。
整个宫里从主子到奴才都深谙一个道理——
能明天办的事,今天不要扰娘娘清净。
结果现在倒好。
她辛辛苦苦经营出来的清静,全便宜皇上了。
弘历甚至开始把这里当成第二个养心殿。
有时批折子批累了,便往她榻上一靠。
知意原本在另一头看书,被他占去大半位置,只能往里挪。
挪着挪着,她忍不住道:“皇上。”
“嗯。”
“这是臣妾的榻。”
弘历眼睛都没睁。
“整个紫禁城都是朕的。”
知意:“……”
强盗逻辑。
她索性抱着书换到窗边。
结果不到一刻钟,弘历又开口。
“过来。”
知意不动。
“朕头疼。”
知意终于抬头:“叫太医。”
“太医只会让朕少劳心。”
“挺有道理。”
弘历睁眼看她。
知意与他对视片刻,到底还是败下阵来,认命地走过去替他按了按额角。
弘历闭上眼,眉心果然慢慢舒展开。
知意低头看他,忽然觉得这场景莫名其妙。
堂堂天子。
前朝呼风唤雨。
回到后宫,跑到她这里抢松子、占软榻、蹭饭,还要人给他按头。
这哪里是皇帝?
分明像是忙了一天回娘家吃饭的赘婿。
知意越想越觉得贴切。
没忍住笑了一声。
弘历立刻睁眼:“笑什么?”
“没什么。”
“说。”
知意一本正经:“臣妾只是觉得,皇上近来很勤政。”
弘历盯着她看了两眼。
直觉告诉他,她刚才想的绝不是什么好话。
可惜没有证据。
夜里就寝时,知意背对着他,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
弘历伸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又怎么了?”
“臣妾想念玫常在。”
身后安静了一瞬。
“你与她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不熟。”
“那想她做什么?”
知意闭着眼,语气里竟真带了几分发自肺腑的惆怅。
“就是希望她的脸快点好起来。”
弘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冷笑一声。
“瓜尔佳知意。”
“臣妾在。”
“你倒是贤惠。”
知意十分谦虚:“应该的。”
弘历被她气笑了,低头在她后颈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知意立刻缩了缩脖子。
“皇上!”
“不是盼着朕去别人那里?”
“……”
“那今晚先把欠下的贤惠补回来。”
知意彻底不说话了。
她现在只盼太医院争点气。
白蕊姬那张脸——
最好明天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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