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日子里,弘历后院虽已有五人,青樱一个人的侍寝次数,仍比其余四人加起来还多。
富察琅嬅面上不显。
她每日照常管理府中事务,待众人仍旧温和周全。只是偶尔听见弘历又去了青樱院中,捏着账册的手指会停顿片刻。
高晞月就没有这么好的耐性了。
“王爷眼里难道只看得见青樱?”
她坐在正院里吃着琅嬅赏的点心,语气中满是不平:“福晋大度,你还是侧福晋呢,凭什么连你都要排在一个格格后头?”
知意端着茶盏,十分平静。
“我不在意。”
“你怎么什么都不在意?”
“王爷少来,我还能早些休息。”
高晞月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奇人。
“你真不难过?”
“真的。”
知意甚至希望弘历能够继续保持。
她不想争宠,也不想在十八岁以前有孕。每月应付一两回,已经足够让她头疼。弘历若愿意将大半心思都放在青樱身上,她求之不得。
高晞月却做不到如此豁达。
她入府前也是家中千娇百宠的女儿,自认容貌、家世都不比旁人差。如今却被一个家族失势的格格压在头上,心中自然不服。
也正因如此,她与富察琅嬅越走越近。
两人一个是被冷落的嫡福晋,一个是心有不甘的格格,又都看不惯青樱那副自命清高的模样,很快便多了几分同仇敌忾的意味。
青樱并非没有察觉。
可她并不在意。
在她看来,富察琅嬅与高晞月走得再近,也不过是两个得不到真心的女人抱团取暖。
她拥有的是弘历哥哥独一无二的感情。
这是旁人永远比不了的。
青樱倒是几次主动来找过知意。
在她眼中,知意不像高晞月那般亲近福晋,也没有争宠之心,平日又不爱往人堆里凑,或许能明白自己这种不愿与俗人为伍的清高。
第一次来时,青樱送了知意一盒香粉。
“这香粉是我从家中带来的,味道清雅,不似宫中那些脂粉般俗艳。”
知意接过来闻了一下。
“多谢。”
然后便没有了下文。
第二次,青樱邀她一同赏花。
“高格格日日往福晋院中跑,实在失了自己的风骨。你是侧福晋,身份尊贵,不必同她们一样。”
知意看了她片刻。
“我和福晋、高格格相处得都不错。”
青樱唇边的笑意微微一僵。
“我只是好心提醒你。”
“我知道。”
知意回答得很客气,语气却明显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
青樱几次试图与她亲近,态度却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仿佛只要她愿意主动伸手,知意便该为得到她的认可而感激。
知意知道青樱是什么性情,自然不会主动凑上去。
她既不争辩,也不迎合。
青樱来了便招待,青樱说话便听着,却始终不肯成为她口中那个“与旁人不同”的知己。
几次之后,青樱渐渐觉得无趣。
她仍想找一个真正懂自己的姐妹。
很快,她便看中了绣房中的海兰。
海兰出身不高,是内务府分来的绣娘。她性情温顺,容貌清丽,平日总安安静静地坐在绣架前,不与旁人争抢。
青樱第一次见到她,便觉得这姑娘与旁人不同。
“不争不抢,温柔安静。”
青樱对阿箬道:“这样的人,才适合做姐妹。”
阿箬有些不屑。
“不过是个绣娘,哪里配和格格做姐妹?”
“身份有什么要紧?难得的是品性。”
青樱说得淡然,仿佛自己从不在意尊卑。
恰好那几日,海兰替弘历制了一件新衣。
青樱便让她亲自送去。
“王爷若问起来,你便说是我让你送的。别害怕,他不会为难你。”
海兰心中忐忑,却不敢违抗,只能捧着衣裳去了弘历所在的书房。
那一晚,弘历喝了酒。
海兰在房中停留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房门再次打开时,她衣衫凌乱,脸色惨白,几乎是跌跌撞撞地逃了出来。
第二日,府中便有了闲话。
有人说她借送衣之机勾引王爷。
也有人说她早有攀附之心,只是平日惯会装出老实模样。
这些话起初只在绣房和底下人之间悄悄流传。阿箬偶然听见几句,只当海兰心思不正,嫌这些事腌臜,便没有回禀青樱。
海兰不敢辩解。
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辩解。
王爷是主子,她只是一个绣娘。
无论房中发生了什么,只要弘历不曾开口给她名分,旁人便只会说是她不知廉耻,主动爬床。
青樱等了两日。
海兰没有来找她。
她没有主动遣人去问,只以为那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在她看来,若海兰当真受了委屈,必然会来向自己诉说。既然没有来,想来弘历只是看过衣裳,便让她回去了。
青樱很快将这件事抛在脑后。
她一向自诩淡泊,也不屑像富察琅嬅那般处处拉拢妾室。
海兰若愿意亲近她,自然会自己来。
这日晚间,月色正好。
青樱站在院中,仰头望着天上的一轮明月,神情温柔。
“等海兰想明白了,我便有一个真正的好姐妹了。”
青樱院中的丽心正好捧着新制的裙子从绣房回来,闻言脚步顿了顿。
她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色。
青樱这才注意到。
“怎么了?”
丽心犹豫片刻,低声道:“奴婢方才去了绣房,听说……海兰姑娘上吊了。”
青樱脸色一变。
“什么?”
“好在发现得及时,人已经救了下来,只是至今还没醒。”
青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顾不得换衣,带着阿箬与丽心匆匆去了绣房。
榻上的海兰脸色苍白,脖颈上留着一道深红色的勒痕,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即便昏睡着,身体仍旧不住发抖。
“没有……”
“我没有勾引男人……”
“不是我……”
她口中反复喃喃,像是陷在一场无法挣脱的噩梦里。
青樱站在床边,面色发白。
直到这时她才明白,那晚并非什么都没有发生。
“海兰怎么不来告诉我?”
阿箬道:“出了事却一声不吭,谁知道她在想什么?”
“闭嘴。”
知意从门外走进来,声音不高,却让屋内瞬间安静。
她原本已经准备歇下,是白芷听见绣房有人寻短见,匆忙回来禀报。
知意立刻想起了哥哥曾经的提醒。
原剧情中,惢心为青樱牵来了李玉与江与彬两大助力。
而海兰,才是那个真正愿意为了青樱豁出一切、替她清理障碍,最终一路将她推上后位的人。
惢心已经被知意提前选走,如今正在她院中当差。
海兰若还是成为青樱的死忠,主线任务只会更加麻烦。
可即使抛开任务不谈,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受害的姑娘,因为旁人的过错去死。
知意走到床边,让跟来的白芷将窗户支开一道缝,又替海兰掖好被角。
“府医怎么说?”
丽心连忙回答:“性命暂时无碍,只是不知何时能醒。”
知意看向青樱。
“她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准备怎么办?”
青樱怔了怔。
“等她醒了,我会安慰她。”
“然后呢?”
“我可以让她来我院中做事,免得绣房的人再欺负她。”
知意听得沉默。
海兰被弘历酒后强迫,满府又都在传她勾引主子。
青樱所谓的帮助,却只是将她调去自己的院子做丫鬟。
“她需要的不是换一份差事。”
知意道:“她需要一个能堵住流言、让旁人不敢再随意欺辱她的身份。”
青樱皱了皱眉。
“可王爷或许只是一时酒后失态。若因此便将她收入后院,岂不是让所有人都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
“现在全府已经知道了。”
青樱一时无言。
知意不再与她争辩,直接让人准备软轿,先将海兰接到自己院中安置,免得她醒来后还要面对绣房里的闲言碎语。
海兰醒来时,天色已近黎明。
她睁开眼,看见满屋子的人,第一反应便是将自己缩进被中,惊恐得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知意坐在床边,声音放得很轻。
“海兰,我是瓜尔佳知意。”
海兰茫然地看着她。
“我知道那晚不是你的错。”
只这一句话,海兰的眼泪便涌了出来。
这些日子,所有人都在说她不知廉耻,说她故意勾引王爷。
没有一个人问她愿不愿意。
也没有一个人告诉她,那不是她的错。
知意没有催促,等她哭声渐渐平复,才继续道:“你现在有两条路。”
“回到绣房,继续承受那些流言;或者等天亮后跟我去见福晋,向府中要一个应有的名分。”
海兰唇色发白。
“奴婢不想做格格。”
“我知道。”
知意没有骗她:“可你若继续以绣娘的身份留在府中,流言不会停,也没人能保证类似的事不会再发生。我能替你争的,是先拿到一个名分,堵住那些人的嘴。往后如何过日子,再慢慢想。”
海兰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点头。
天色大亮后,待海兰的情绪稍稍平稳,知意才带着她去了正院。
富察琅嬅见到她脖颈上的伤痕,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知意没有拐弯抹角。
“王爷既然已经临幸过海兰,便不能让她继续以绣娘身份留在府中。”
琅嬅沉默片刻。
“你说得对。”
琅嬅让素练去请弘历。
弘历得知海兰寻短见,神情有一瞬不自在。
他显然没有想到,那晚一个连名字都未曾仔细记住的女子,会因此走到绝路。
琅嬅没有当众指责他,只平静道:“海兰既已侍奉过王爷,再留在绣房便不合适。妾身以为,应给她格格的名分,也好堵住府中那些难听的流言。”
弘历看了海兰一眼。
海兰立刻低下头,浑身僵硬。
他最终点头。
“便依福晋。”
当日,海兰便以格格身份留在了后院,住处被安排在知意院子附近。
消息传出后,府中的流言才渐渐变了方向。
从“绣娘勾引王爷”,变成了“王爷酒后宠幸了新格格”。
这仍旧不公平,却至少让海兰不必再背着一个足以将她逼死的罪名。
海兰养了许久,才渐渐能够走出房门。
她仍旧害怕弘历,也不愿再侍寝。弘历大约也有几分心虚,一直没有再召她。
知意从不劝她争宠,只时常让人送些吃食过去,偶尔邀她来院中坐坐。
海兰擅长刺绣,知意却不爱女红。
一个坐在窗边慢慢做针线,一个靠在榻上吃点心、翻话本,倒也相处得安静自在。
渐渐海兰才知道,知意对弘历并无多少情意。
她替自己求名分,不是为了拉拢新人争宠,更不是要将她变成对付旁人的棋子。
大约只是因为,她看见了一个快要活不下去的人,便伸手拉了一把。
两人的院子相邻,年纪又相仿,渐渐真成了可以一起吃饭、聊天、消磨时间的伙伴。
青樱看着海兰又一次走进知意的院门,心中忽然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失落。
她原本以为,海兰会成为自己的好姐妹。
可从头到尾,海兰都没有来找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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