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的这次手术还算顺利,第二天上午胡竞就醒了。
林子薇一直在医院里,不吃不喝不睡地等着,谁劝都劝不走。
在监护屏幕上看到胡竞醒了,林子薇一下就复活了,死活都要进去。
ICU有很严格的探视制度,只有每天固定的一小段时间能进。
每次就只允许一个人穿着隔离衣进去看几分钟,最多只能待十分钟。
其余时间只能在病房外看监护的屏幕了解病人情况,或者向医生询问病情。
林子薇不管这些,死活都要进去。
只要被拒绝就像孩子一样大哭大叫,甚至还想在地上打滚。
林宗海夫妻完全管不了她,医护人员也拗不过她,只好给她套上了白色的隔离防护服允许她进去五分钟。
在进去之前,她已经盯着监护屏幕看了六个小时。
她甚至连胡竞身上插了几根管都数得明明白白,但护士按下开门按钮的那一刻,她还是紧张得整个人都绷成了一条风干带鱼。
ICU病房里,胡竞虚弱地躺在抬高的病床上。
嘴里插着管子,看不清是睁眼还是闭眼。
护士轻声跟林子薇交代:“他现在嘴里插着管子没法说话,只能点头眨眼摇头之类的。但他脖子上还有外伤,你还是不要让他做任何动作,有什么话赶紧说完,五分钟后马上出来,知道了吗?”
林子薇紧张地吞了下口水:“知道了。”
病房里其实并不安静,滴滴的仪器声跟她的心跳一样快。
明明两个人每天如影随形地黏在一起快三年,熟得恨不得给对方擦屁股,可看见满身管子的胡竞,林子薇觉得他好陌生。
她快要不认识他了。
明明那么漂亮的男孩,却憔悴得像一片枯叶。
她好害怕病房里会忽然吹进来一阵风把胡竞刮走,他怎么又瘦了呢?
她像个犯了错的小孩,直挺挺地站在病床前,局促地抠动着手指。
即使早就在外面做足了心理准备,真正面对当下糟糕的情况时,林子薇还是没沉住气。
动了动嘴,眼泪就如决堤般淹没了口罩下的脸。
“胡竞......你......你饿了吗?你两天没吃饭了,你要不要吃海鲜鱼板面?”
大脑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只记得胡竞一直没吃没喝,他最爱吃康师傅的海鲜鱼板面。
胡竞努力掀起眼皮。
很奇怪,他都已经虚弱成这样了,那双眼睛依旧很黑,很亮。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子薇好像在他的眼底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慌乱地避开他几乎要将自己捆绑住的目光,五分钟,只有五分钟,她不能浪费时间,必须说点有用的。
“胡竞!”林子薇不自觉地放大了音量。
反应过来之后这是ICU病房,又抱歉地低下头,小小声地说:“告诉你一个大好消息,我爸不是你爸,虽然我爸是林宗海,但不是你爸那个林宗海,你爸早死啦......”
她说的颠三倒四,语无伦次。
胡竞微微弯了眼,像是在笑。
见他心情还算不错,林子薇停住了眼泪。
“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啊,比我爸不是你爸更好的消息!你民大的复试过啦!开心不?今天早上你艺考的老师联系不上你,不知道电话就怎么打到我这边了,录取通知书在她那边,她说让你去取,我说你没时间,我帮你去取。”
“对了,再告诉你一个大好消息呀!你是你们艺考班唯一一个过民舞的,你们老师说,有两千块的奖金!我觉得比起你,我更厉害一点。当时你还怕自己复试不过,我说你一定能考上,怎么样?是不是被我说中啦?”
“再再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上学期买的小黑和小粉,他俩居然下崽子啦!我都要吓死了,比老母猪还能生,之前的缸太小了,我怕它俩把自己的孩子吃掉,等你病好了,我们得赶紧去给小黑小粉买一个大缸......”
“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叶青你知道吧?就是二十班那个,给我织过毛线帽的那个女生。她爸妈从老家来咱们校门口摆摊卖炸串了,你猜她妈卖鸡柳多少钱一份?四块钱!你敢信!无敌好吃份量也很多,等你病好了,我请你吃......”
五分钟,林子薇给胡竞带来了好几个紧要和不紧要的好消息。
不对。
从她口中说出来的,都是好消息。
五分钟很快就到了。
林子薇没有像在外面那样吵闹,安安静静的,眼睛红红的跟着护士离开了。
那一瞬,胡竞有种冲动。
他想拔掉身上所有的管子和仪器线,爬也要爬过去把林子薇留下。
然后再找一根全世界最牢固的绳子,把两个人紧紧地捆在一起,谁也解不开。
想要解开,势必会撕下他的一层血肉。
撕到血肉模糊时人们就会发现,他的血液中都流淌着林子薇的幻影。
他们太熟了,对彼此洞悉肺腑。
他肯定,林子薇一定猜到了他难以启齿的情。
最重要的是,她并不抗拒。
上天垂怜,他的爱不再令人龃龉。
他们不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他们可以相恋,不被世俗伦理唾弃。
越想,身上的温度越高。
他无法控制震颤的心跳,仪器传出的滴滴声似乎也在加快。
他立刻闭上眼,想瞬间进入那个令他自愿沉沦的向日葵花园。
药物作用,兔子来了。
一如既往地蹦蹦跳跳,在他的荒芜下撒下一片澄澈。
拥她入怀是他的本能。
这次兔子贴到他的下巴上,他没有拒绝。
他缱绻地用鼻尖在兔子的脸上,一点点描绘着她可爱的轮廓。
像他一样虚伪的友情堡垒,在这一刻分崩瓦解。
但爱的堡垒,可以名正言顺地慢慢搭建。
他的占有,他的忮求,他的命运,都可以交予给兔子完全掌握。
兔子被痒得缩了下脖子,一抬头,额头就碰上他的唇。
“胡竞,你有罪。”
“我没有。”胡竞用冰凉的唇贴上兔子滚烫的耳尖,“我爱你,何罪之有?”
兔子侧过脸:“可你这个人太贪心,想要的太多。”
胡竞齿尖轻轻咬了一下兔耳:“我想要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你。”
撒旦的苹果在树上摇摇欲坠。
胡竞从兔耳轻轻滑过,顺手摘下的那颗苹果。
爱是撒旦的礼物,本不纯净。
他的确是个坏蛋。
但他的好,无一不是为兔子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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