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年的“诚意”来得很快。
当天下午,林青棠一家就被从阴冷恶臭的死牢,转移到了大理寺后院一处僻静独立的院落。这里虽然依旧有重兵把守,但屋舍干净,被褥崭新,甚至还有一个可以晒到太阳的小小天井。
大夫很快被请了来,为江氏和李兰芝细细诊脉,开出的药方都是上好的温补药材。热腾腾的饭菜也被送了进来,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也荤素搭配,米饭是新蒸的,还带着热气。
林荣海捧着一碗肉羹,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不安地看着林青棠:“姐,我们……是不是不用死了?”
“嗯,我们都会好好活着。”林青棠摸了摸他的头,将一块鱼肉里的刺仔细挑干净,放进他碗里。
李兰芝看着眼前这一切,心里却更是七上八下。“棠儿,这李斯年,真的会为我们家翻案吗?”
“他会的。”林青棠声音平静,“他比我们更想翻案。”
只有翻了案,坐实了林家有功无罪,那份“献上”的金矿,才能名正言顺地落进他和皇帝的口袋里。
江氏靠在床头,喝着温热的药,浑浊的眼中却透着清明:“棠儿,与虎谋皮,你要万分小心。”
“祖母放心,”林青棠看着她,眼神坚定,“我不是皮,我是那把能剥了虎皮的刀。”
……
丞相府,书房。
李斯年正在听心腹汇报。“相爷,那个南疆的降将,当年作证之后,我们便按您的吩咐,让他‘病死’在了迁徙的路上,一家老小都已处理干净,绝无后患。”
“嗯。”李斯年满意地点了点头。死人,才是最牢靠的。
“可如今要重审,总得有个由头,有个替罪羊……”心腹迟疑道。
李斯年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着,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去查查,当年与永安侯在南疆共同领兵的副将,威武将军王崇,如今在何处?”
“王将军因当年南疆一役折损了半数兵马,被陛下削了兵权,如今赋闲在家,只是个空头将军。”
“就是他了。”李斯年冷笑一声,“去,制造一些‘证据’,就说他当年嫉妒永安侯功劳,勾结南疆叛军,伪造了永安侯通敌的信件。做得干净些。”
牺牲一个失势的将军,换一个天大的功劳和一座金矿,这笔买卖,再划算不过。
“是!”
……
望月楼。
沈渡听完暗桩的汇报,捏碎了手中的茶杯。
“王崇?”他眼底寒光乍现,“李斯年好算计。王崇是林帅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为人耿直,当年为了保林帅,差点跟御史当庭打起来。李斯年这是要往林家的忠臣身上泼脏水!”
“主子,我们怎么办?要不要把王将军转移走?”
“不必。”沈渡摆了摆手,“李斯年要演戏,我们就让他演。只是这戏台子,不能光他一个人唱。”
他看向窗外,目光深邃:“周正那边,我们送去的‘证词’,他可有动静?”
“周大人收到那份模仿南疆降将笔迹的‘忏悔信’后,把自己关在书房一天一夜。今天一早,就递牌子进宫了。”
“很好。”沈渡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李斯年想找个死人当替罪羊,我就给他送个‘活’的证人过去。我倒要看看,皇帝是信他李斯年的一面之词,还是信一个‘死而复生’的证人血书。”
他顿了顿,又问:“青棠那边呢?”
“林姑娘一家已经搬出死牢,李斯年不敢怠慢。只是……林姑娘向大理寺要了纸笔,说是要绘制舆图的第一部分。”
沈渡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低声笑了起来。这丫头,胆子比天还大。她这是在拿鱼饵,逗弄李斯年这条贪婪的鲨鱼。
“传信给寺里的内应,让她需要什么,就给什么。另外,告诉他,李斯年要演戏,我们就帮他把戏台子搭得更大些。”沈渡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把林家有泼天宝藏,愿献给陛下的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二皇子。”
朝堂这潭水,越浑,才越好摸鱼。
……
大理寺,后院。
林青棠确实在画图。
但她画的,并非什么金矿舆tú。而是一张雨花岛的简易海图,上面用特殊的符号,标记了几处只有她知道的,藏有珍稀海产的礁石位置。
她画得很慢,每一个符号都描了又描,仿佛在回忆一件极其久远又重要的事情。
李斯年派来监视的眼线,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回报给李斯年时,李斯年虽然心急,却也只能按捺住。毕竟,三份舆图,这只是第一份的冰山一角。
这日,林青棠刚画完一个标记,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身穿锦袍,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阴柔之气的年轻男子,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径直走了进来。大理寺的官员跟在后面,满头大汗,却不敢阻拦。
“你就是林青棠?”那年轻男子开门见山,目光带着审视,在她身上来回打量。
林青棠放下笔,平静地看着他:“民女正是。不知阁下是?”
“放肆!”男子身后的侍卫厉声喝道,“见到二皇子殿下,还不行礼!”
二皇子。
林青棠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卑不亢地福了福身:“民女不知殿下驾到,多有失礼,还望殿下恕罪。”
“免了。”二皇子挥了挥手,径直走到她桌前,拿起那张画了一半的图纸,看了一眼,随即轻蔑地扔回桌上。
“本王听说,你手里有能让父皇龙颜大悦的宝藏?”他俯下身,凑到林青棠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李斯年能给你的,本王能给你双倍。你若是聪明,就该知道,谁才是你真正该效忠的主子。”
李斯年的鱼还没上钩,新的鲨鱼就已经闻着血腥味来了。
林青棠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惶恐模样:“殿下……殿下这是何意?民女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二皇子直起身,冷笑一声,“那本王就说明白点。李斯年是父皇的狗,可狗老了,牙就不利了。这京城,马上就要变天了。你把东西交给本王,本王保你林家,世代荣华。”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雕刻着麒麟的玉佩,放在桌上:“这是本王的信物。想通了,就派人拿着它,到城西的静安茶楼找我。”
二皇子说完,便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去,仿佛只是来串了个门。
林青棠看着桌上的玉佩,又看了看窗外,那个奉李斯年之命监视她的官员,正悄悄地缩回了脑袋。
她知道,二皇子这番话,用不了半个时辰,就会原封不动地传到李斯年的耳朵里。
李斯年一定会更加急躁。
而她这颗棋子,也终于从被动等待,变成了能搅动风云的执棋人。
她拿起那块玉佩,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李斯年,二皇子……
这京城的浑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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