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不善的人,我见得多了。”她声音很轻,“上一个来者不善的,断了一条胳膊。再上一个,被我烧死在山谷里。沈老板若也想试试,我不介意。”
沈渡与她对视片刻,忽然笑出了声。
“放心,我对自己的胳膊和命都很珍惜。”
两人回到三房院子时,李兰芝已经做好了早饭。见沈渡跟在女儿身后进来,她有些局促,但还是客气地招呼。
“沈老板,快请坐,饭菜简陋,别嫌弃。”
“伯母客气了。”沈渡倒是一点架子没有,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一口鱼粥,眉头微扬,“这粥熬得好,鲜。”
“那是我娘的手艺。”林荣海在旁边插嘴,小脸上满是骄傲。
沈渡看了这孩子一眼,又看了看桌上其他人。
李兰芝温婉却不柔弱,江氏虽然苍老但目光清明,林荣海机灵活泼。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简单,却透着一股子踏实的生气。
这和他预想中的破败凄惨完全不同。
“林姑娘。”他放下碗筷。
“嗯?”
“你这里的货,我都要了。”沈渡说得干脆,“价格按你说的来,不压。另外,你要的织布机图纸和船匠,我半月内给你送到。”
林青棠夹菜的手一顿,抬眼看他。
方才还说要压一半的人,这会儿全盘答应了?
“沈老板转性挺快。”
“不是转性。”沈渡擦了擦手,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直视着她,“是觉得,跟聪明人做生意,不必耍那些小聪明。你值这个价。”
林青棠端起碗喝了口粥,没再接话。
她知道这人在释放善意,但善意背后是什么,还得再看看。
不过有一点她可以确定——这个叫沈渡的男人,绝对不只是个商人。
院外,陈峰正靠在墙根磨刀。
他透过半开的门缝看了一眼饭桌旁谈笑风生的沈渡,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
随即,他低下头,继续磨。
刀刃在石头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不急不慢。
沈渡在三房住下的第三天,雨花村的日子照旧运转。
田里的红薯苗蹿了一截,百草堂进了两味新药,码头上的货物装了满满三筐,等着下一趟商船来收。
一切都好。
唯独陈峰,越来越沉默了。
傍晚,林青棠带着林荣海从海边回来,路过后院时,听见里头传来沈渡的笑声。
她探头一看,沈渡正蹲在院子里,教林荣海翻花绳。
那人一身锦袍蹲在泥地上,姿态随意,半点不嫌脏。林荣海笑得咯咯响,小脸上全是崇拜。
“沈大哥你好厉害!比我姐还会玩!”
“那是自然。”沈渡挑了挑眉,笑得一派风流,“你姐只会赚钱,不会玩。”
林青棠没搭理他,转身进了厨房帮李兰芝烧火。
“棠儿,沈老板人倒是随和。”李兰芝压低声音,“就是……陈峰今天一整天都没回来,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应该在北边的礁石上磨刀吧。”林青棠往灶里添了把柴,“他这几天都在那边,那边石头锋利一些。”
李兰芝欲言又止,最终没再说什么。
饭后,林青棠端着一碗鱼汤,独自往北边走去。
月色清冷,海浪拍岸。
果然,陈峰坐在礁石上,身旁摆着那柄磨得锃亮的石刀,人却望着远处的海面发呆。
“陈大哥。”
他回头,看见她手里的碗,眼神微动。
“你没吃饭。”林青棠走过去,将碗递到他面前,“鱼汤,我娘炖的,凉了就腥了。”
陈峰接过碗,没喝,只是捧在手里。
“他还没走?”
林青棠知道他说的是沈渡,便在旁边坐下来:“没走。他说要看完这批货再决定长期合作的事。”
“他不是来看货的。”
林青棠侧头看他。月光下,陈峰的侧脸轮廓冷硬,下颌绷得很紧。
“你怎么知道?”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陈峰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青棠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陈大哥,你想多了。他是商人,看谁都像在估价。”
“不一样。”陈峰转过头,那双一贯死寂的黑瞳里,此刻翻涌着某种说不清的暗流,“他看你的时候,不像看货。”
林青棠对上他的目光,笑意淡了些。
她不是不懂陈峰的意思。相处半年多,这个男人为她做过的事,她一笔一笔都记在心里。
从龙牙礁的投枪救人,到装神弄鬼时甘愿配合她当马前卒,再到海盗围村时那一叉穿心的决绝。
他从不说什么,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
“陈大哥,”林青棠收回视线,看向远处黑沉沉的海面,“沈渡这人,我还没摸透。但有一点我能确定,他手里有我需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关于我家里人的消息。”
陈峰的手指收紧了。
他知道林青棠一直在找关于林家军的线索。这半年来,她嘴上不说,但每次有商船靠岸,她总会旁敲侧击地打听。
“你信他?”
“不信。”林青棠干脆道,“但我不需要信他。我只需要从他嘴里,把我要的东西撬出来。”
“他不是善茬。”陈峰放下碗,语气罕见地带了几分急切,“这种人城府极深,你从他嘴里撬东西,他也在从你身上套话。你就不怕……”
“怕什么?”
陈峰没说话,沉默了很久。
海浪一下一下拍着礁石,像某种沉闷的心跳声。
“怕你被他算计了,还替他数钱。”
林青棠转头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陈大哥,你放心。我林青棠这辈子,还没被谁算计过。”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沙。
“汤喝了,别凉着。明天我还有事找你商量。”
说完,她转身往回走,步子轻快。
陈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那碗已经微凉的鱼汤,终于送到了嘴边。
汤是鲜的。
心里,却像被海水泡过,又咸又涩。
他不知道怎么说。
他只知道,从第一次见到这个想引水开荒的女人时,他就有些陷进去了。
半年了。
他从未开口。
因为他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配不上她。
那人身上的绸缎值几百两银子,腰间的玉扳指够买下半条街,张嘴闭嘴就是航线、商路、货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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