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此言，顾承业的瞳孔骤然一缩。
陆知航！
短短三个字，如同一记闷雷在他脑海里炸开。
早上那通电话、女儿含糊其词的回答，还有唐家一夜之间对周家下的狠手，全在此刻连了起来。
可顾承业终究在商场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他脸上的惊愕只停留一瞬，便被强行压了下去，握住陆知航的手，若无其事地笑道：“哈哈哈，陆先生，幸会。”
没办法，形势比人强。
无论眼前的年轻人以前是什么身份，他现在都代表唐家而来。
顾家的一切，全捏在这只刚刚与他相握的手里。只要陆知航一句话，顾家可能彻底翻身，也可能就此一蹶不振。
站在旁边的黄丽芳同样浑身一颤，瞪大眼睛。
早上丈夫给女儿打电话时，她就在一旁听着。
照那通电话的意思，陆知航今早才刚从女儿的床上下来。
说实在的，挺屈辱的。
可她很快低下头，亲手替陆知航拉开椅子，勉强维持着笑容：“陆先生，您请坐。”
陆知航仿佛没有察觉夫妻俩的异样，客气地寒暄几句，便从周德海手中接过资料，切入正题。
“顾先生，我今天不是来追债的。顾家原来的债务可以展期，门店也不会立刻处置。不过，远驰集团不可能白白替顾家承担风险。”
顾承业连连点头：“这是当然。”
陆知航翻开面前的文件，挑关键部分说了下去。
顾家的招牌可以保留，两家仍在盈利的核心门店也不会拆走；新开的亏损门店必须停止输血，集团会将周家留下的汽车渠道并入新项目。
以后顾承业仍然负责日常经营，可财务、融资和重大投资，都需要经过项目公司同意。
原有债权与股权质押暂时不会解除。顾家经营得好，债务便根据现金流逐步偿还，双方都有钱赚；可一旦再出现转移资产、隐瞒账目或者盲目扩张，项目公司便会直接接管核心门店。
顾承业听完，舔了舔有些干巴的嘴唇，试探着问：
“日常的资金支配，能不能仍由顾家负责？毕竟门店原来的团队只听我们安排。”
“正常经营支出可以，但融资、资金调拨和新增投资必须双方签字。”陆知航语气平静，“原来的团队可以保留，原来的规矩不行。远驰不是要替顾家恢复以前的日子。”
顾承业准备好的一大套说辞堵在喉咙里，只能悻悻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条款不多，顾承业听得也很清楚。
越是清楚，他额头上的汗便越多。
周德海从始至终没有插话，只坐在旁边安静听着。他原本已经做好了随时帮忙收场的准备，甚至担心陆知航会顾念与顾盼欣的旧情，开出一份过于宽松的条件。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完全多余了。
陆知航没有借着唐家的势仗势欺人，也没有摆出一副施舍顾家的姿态。
他每次开口都温和从容，却从始至终掌握着谈话的方向。
该给顾家的生路一分不少，该握在手里的东西也半步不让。
顾承业几次试着争取更宽松的财务权限，陆知航不明确拒绝，只顺着他的话往下谈。
可谈着谈着，顾承业才发现，自己得到的那点空间，早已被另一项保障锁死，根本留不出钻空子的余地。
最可怕的是，这套方案并非单方利好的。
只要顾承业安分经营，顾家的生意能盘活，他自己依旧是公司明面上的掌舵人。借助远驰的资金与周家的渠道，甚至可能比出事之前赚得更多。
可从今往后，顾家能走多远，都仰仗于陆知航。
而作为唐启山身边的老人，周德海听过许多次真正的商业谈判。老实说，眼前这个刚刚高中毕业的少年，坐在谈判桌前所拥有的气势，竟不比唐启山逊色多少。
这到底是何方妖孽？
周德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中生出几分真切的敬畏。
谈判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窗外的阳光从床尾慢慢移到墙边，顾承业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满头大汗。
他这些年与厂商、银行、供应商打过无数交道，自认也算见过世面，可面对陆知航时，他竟找不到哪怕一次真正占据上风的机会。
直至最后一项条件谈妥，顾承业长长呼出一口气，苦笑着站起身，主动伸出手。
“陆先生，这套方案，我属实佩服。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陆知航与他握了握手，又转头问：“周叔，你觉得呢？”
周德海看着桌上的协议，沉默几秒，最终笑着摇头：“我没什么可补充的。唐总如果在这里，应该也挑不出问题。”
“那就这么定了。”
陆知航合上文件，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顾宅的处置申请已经撤回，钥匙下午会有人送还。顾先生、黄女士，你们可以回家了。”
黄丽芳晕晕乎乎地听了一下午，直到这一句，才猛地反应过来，惊喜地问：
“我们真的可以回去了？”
“当然。”
“谢谢陆先生，真的太谢谢您了！”黄丽芳激动得眼眶泛红，刚才那点屈辱与不自在早被抛到脑后，“您帮了我们家这么大的忙，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顾承业同样喜形于色，连声邀请：“陆先生，周先生，晚上去家里吃顿便饭吧。条件是简单了些，但无论如何，也得让我们表达一下谢意。”
周德海笑着摆摆手，将桌上的文件一一收进公文包：“我就不去了，还得回去把这边的情况向唐总汇报。”
“应该的，应该的。”顾承业表示理解，又转向陆知航，“陆先生，您可一定要赏这个脸。家里这些天乱糟糟的，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但丽芳的手艺还算不错。”
陆知航沉默片刻，等周德海走后，点了点头：“行，那我去把盼欣接上。”
听见女儿的名字，顾承业和黄丽芳同时愣了一下。
不过，夫妻俩很快恢复笑容，连忙答应：“没问题，那就辛苦你了。我们先回去收拾一下，做好饭等你们。”
陆知航没再说什么，与两人告别，转身离开房间。
房门合拢后，黄丽芳看着虚脱般躺倒在床上的丈夫，眼中满是不解。她犹豫半晌，才小声问：“陆知航他……真有这么厉害？”
顾承业揉了揉发僵的脸，心里仍旧一阵后怕。
“这小子，真是吓死人。”
“咱们顾家以后，可都得看他脸色行事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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