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柱把绳子往腰上一拴,说了句我下去看看,就跳进去了。

  在水下摸了将近半个小时,摸了七八个漏点挨个堵上。

  上来的时候浑身冻得发紫,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手里还拿着堵漏用的麻袋片。

  但这人有个毛病,写爆破报告永远写不利索。每次交报告张兵都得给他改错别字。

  他自己也不好意思,说班长你别笑话我。

  贺孟海在刘大柱的名字后面也画了个问号。

  第三页。

  孙铁军。

  一九六七年生,三十二周岁。二级军士长。文化程度初中。

  专业特长狙击,备注栏写着全师狙击比武三次第一。

  三十一岁在特侦连不算老,但初中文化这一条卡得死死的。

  孙铁军跟刘猛轮着坐特侦连狙击手的头把交椅,一个主打固定靶,一个主打移动靶。

  他媳妇去年刚怀上,预产期是今年三月。

  上次家属来队,他媳妇挺着肚子坐在一班班房里,马东给她倒水,她不好意思喝,说你们忙你们的,我就看看他住的地方。

  孙铁军蹲在旁边搓着手,脸上的表情比打实弹考核还紧张。

  贺孟海的铅笔悬了很久,然后在孙铁军的名字后面画了个问号。

  第四个。

  第五个。

  他翻到第十页的时候,铅笔停住了。

  这一页上还有三个兵踩在裁减线上,都是三十出头,都是初中文化,都是特侦连待了十年以上的老骨干。

  每个人的名字后面他都画了问号。

  花名册一共二十几页,全连九十七个人。

  他从头翻到尾,画了将近十个问号。

  每一个问号后面都是一个兵,有的是他亲手从新兵连带出来的,有的是跟他一起扛过沙袋的,有的是在比武场上拿过名次的。

  他把花名册合上,靠在椅背上,两只眼睛盯着天花板。

  ……

  熄灯号响过之后,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了。

  一班班房里没开灯,六张铁架床上铺着军绿褥子,褥子上的人有的已经打起了呼噜,有的还在翻来翻去。

  林川躺在一排一班的下铺。

  王野还在军校没回来,上铺空着。

  马东睡在林川对面的下铺。

  这小子平时沾枕头就着的,今天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翻来覆去把铁架床压得吱呀吱呀响。

  翻了七八回,实在憋不住,把被子往下拽了拽,露出脑袋。

  “林川。”马东用气声喊了一句。

  “嗯。”

  “连长今天不对劲。”马东侧过身,脸朝着林川的方向,“你跟连长从团部回来之后,他就不对劲。”

  “晚饭的时候坐在那儿,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老陈炖的红烧肉,他一块没吃。”

  林川没接话。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马东又问了一句。

  他当了两年兵,知道不该问的别问。

  但今天晚上贺孟海那副样子他实在忘不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不知道。”

  马东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不问了。

  他跟林川处了一年多,知道这人说“不知道”的时候,问了也白问。

  要么是真不知道,要么是知道但不能说,两种情况结果都一样。

  安静了没几秒,郑军从对面铺位探出头来。

  这小子刚才也没睡着,听见马东和林川说话,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林川,西点军校的靶场什么样的?”郑军的声音压得比马东还低,跟做贼似的。

  “跟咱们的差不多。大一圈。靶道能打到两百米。”

  “外军的枪好使不?”

  “M16系列。瞄准基线高,扳机行程长。打多了就习惯了。头几发不太顺手,习惯了就一样。”林川答道。

  郑军还想问什么,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张兵推门进来。

  他刚从连部值完班回来,大衣上全是雪。

  他站在门口没急着进来,先跺了跺脚,把鞋底的雪花震掉,然后摘下帽子在门框上磕了两下。

  “别说话了。明天还训练。”

  他把大衣脱了搭在床架的铁管上。

  马东把被子蒙到下巴上,闭眼。

  郑军也缩回去了。

  两个人的呼吸声渐渐变匀,没过几分钟就传出了轻微的鼾声。

  张兵钻进被窝里,翻了个身面朝墙。

  林川闭着眼睛没睡。

  脑子里转的倒不是西点军校的靶场,是贺孟海今天在车上念叨的那几个名字。

  陈满仓,刘大柱,孙铁军。

  这些人在特侦连待了十几年。

  从工棚住到红砖营房,从八一杠用到九五式,从铁瞄具练到光学瞄准镜。

  每一样装备的更新换代,每一次训练大纲的修订,他们都经历了。

  现在军改的大刀砍下来,第一刀就落在他们头上。

  林川翻了个身,转念又想,裁军是军委的大方向,集团军的硬指标。

  98年抗洪之后,部队的改革力度明显加大了。

  机械化向信息化转型,装备要更新,编制要调整,人员要优化。

  这些老班长枪打得准、体能也好,但文化底子摆在那里,信息化装备的操作和维修对他们来说确实吃力。

  这不是特侦连一家的事。全师、全集团军、全军,都在经历同样的阵痛。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林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闭上眼。

  他想起爷爷说那些兄弟跟着他出生入死,有的埋在战场上,连坟头都找不到。

  裁军不是牺牲。

  这些老班长不会死在战场上,他们会被安排到别的单位去。

  但离开特侦连,对他们来说,跟牺牲也没什么区别了。

  林川睁开眼,盯着上铺的床板。

  王野那小子要是在这儿,这会儿肯定趴在上铺探下头来,压低声音问他:“川子,你说连长到底怎么了?”

  他会跟王野说“不知道”。

  王野不会追问,但会翻来覆去折腾一宿,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训练。

  凌晨两点,风停了。雪还在下,但小了不少。

  营区里很静。远处靶场的方向传来几声狗叫,是炊事班养的那条黄狗,叫了两声就停了,大概是被老陈拿什么堵住了嘴。

  林川终于闭上了眼。

  他知道明天一早,贺孟海还得站在队伍前面喊操。

  还是那副凶巴巴的样子,还是会骂人,还是会说“你们这帮兵,练不好就给我滚蛋”。

  但他也知道,这些老兵的去留,取决于师里最终批下来的裁减名额。

  能保几个,保谁不保谁,贺孟海说了不算。团长说了也不算。

  军令如山,上面压下来的数字是死的。

  特侦连这面旗还能扛多久,谁也说不准。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7_257460/281204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