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看着这几个人。

  马东还是那副咋咋呼呼的样子,郑军瘦了点,周龙还是老样子,脸上的表情永远跟谜似的。

  “提前毕业。”林川说。

  “提前毕业?”马东走过来在林川肩膀上拍了一下,“你可真行!去军校跟去旅游似的,说回来就回来。”

  林川没接话。

  走廊里陆续有人探出头来,一个个看见林川都愣了。

  “林川回来了?”

  “他不是去军校了吗?”

  “操,真是林川!”

  人越聚越多。走廊里挤了十来个人,七嘴八舌地问着。

  有人问他军校的事,有人问他西点军校的比赛,还有人问他怎么提前毕业了。

  林川挨个回答,问一句答一句。

  贺孟海站在人群外面。

  他看着这帮兵围着林川问东问西,他的目光从这些人的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每看一个人,喉结就滚一下。

  贺孟海把目光收回来。

  他转过身,看着操场对面那片黑黢黢的训练场。

  “行了行了。”贺孟海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凶样,“我看你们是闲得蛋疼了吧?林川回来了你们就高兴成这样?训练就不用练了?”

  人群安静下来。

  “所有人,武装十五公里越野!现在!马上!”贺孟海把哨子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塞进嘴里,吹了一声。

  尖锐的哨音在走廊里响起。

  马东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身就往班房跑。

  郑军跟在后面,周龙也动了。

  走廊里一阵脚步声和开门关门的声音。

  几分钟后,全连在楼下集合完毕。

  几十号人背着背囊站在雪地里。

  贺孟海站在队伍前面,背着手。

  “路线跟平时一样。出营区往东,跑到老砖窑折返,来回十五公里。”

  “值班员带队。跑完了回来吃饭。”

  值班员吹了哨子。

  队伍动了,几十号人背着背囊往营区外面的土路上跑。

  林川也背上了自己那个背囊。

  从一班班房里拎出来的,还是他走之前用的那个。

  他把背囊甩到肩上,正要跟着队伍跑。

  “林川。”贺孟海叫住他。

  林川停下来转过身。

  “你今天刚回来,不用跑。”

  林川看了贺孟海一眼,道:“我是特侦连一排排长,不跑说不过去。”

  他把背囊肩带往上提了提,迈开步子追上队伍。

  马东跑在队伍中间,看见林川追上来,咧嘴笑了一下。

  “排长?行啊!林排长,你这刚回来就跟我们一起受罪,图啥?”

  “图个痛快。”林川说了一句。

  马东笑出声来。

  “操,你还是老样子。”

  队伍跑出营区大门,拐上那条土路。

  林川跑在队伍里,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队列里的一排。

  二十多号人,大部分是熟面孔。

  赵志强跑在最前面,步子很大,呼吸均匀。

  二班副刘洋跟在后面,三班长周海涛在队伍中间,一边跑一边回头催后面的人跟上。

  也有生面孔。

  去年年底补的新兵,林川不认识。

  有个新兵跑在队伍最后面,步子已经乱了,喘得厉害,背囊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旁边的老兵伸手拽了他一把,把他往前带了带。

  林川收回目光。

  贺孟海站在操场上,看着队伍跑出营区大门。

  张兵走到他旁边。

  “连长,你怎么了?”

  贺孟海没说话。

  他站了好一会儿,转身往连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张兵。”

  “到。”

  “去把连里的花名册拿来。全连的,一个不落。”

  张兵愣了一下。

  “全连的花名册?要干什么?”

  “让你拿你就拿。”贺孟海推开连部的门,走进去了。

  连部的铁皮炉子烧得正旺,水壶盖子被蒸汽顶得咔咔响。

  连部办公室里没开灯。

  贺孟海坐在办公桌后面,大衣没脱,帽子搁在桌上。

  张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花名册。

  “连长,花名册。”

  贺孟海接过来,放在桌上。他没有翻开,只是把手按在封皮上。

  “张兵。”

  “到。”

  “你在特侦连待了多少年了?”

  张兵想了想:“六年。从当兵就在这儿,没挪过窝。”

  “六年。”贺孟海的手在花名册封皮上拍了两下,“你觉得特侦连怎么样?”

  “好。”张兵说了一个字,“全团最好的连队。”

  贺孟海把手从花名册上拿开,道:“你先下去吧。”

  张兵站在办公桌前面。

  他跟了贺孟海六年,从来没见过贺孟海这副样子。但他也没敢多问,点了点头就出去了。

  贺孟海从抽屉里摸出那包压扁的红梅烟。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

  桌上摊着两份东西。

  左边是集团军下来的红头文件,关于编制调整和裁减的通知。

  右边是张兵刚送来的花名册,蓝皮子的,封面印着“115师机步团特侦连人员花名册”几个字。

  他先拿起红头文件又看了一遍。

  裁减标准写在第二页第三段。

  年龄三十五周岁以上的,原则上安排转业。

  年龄三十周岁以上且文化程度初中及以下的,列为裁减对象。

  专业技能不适应信息化装备转型要求的,视情裁减。

  这三行字他从团部回来已经看了不下十遍,每看一遍心里就堵一分。他把文件放下,拿起花名册翻开第一页。

  陈满仓。

  一九六四年生,三十五周岁。军士长军衔。文化程度初中。

  专业特长枪械维修与保养,备注栏写着全师枪械维修比武第一名。

  贺孟海的笔尖在“是否适应信息化转型”这一栏上方悬着。

  陈满仓是全连资格最老的兵。

  八三年入伍,从八一杠用到九五式,从铁瞄具用到光学瞄准镜,什么样的枪到他手里都能扒层皮下来。

  现在这个摸了一辈子枪的人,因为“文化程度初中”,要被裁了。

  贺孟海用铅笔在陈满仓的名字后面画了个问号。

  他翻到下一页。

  刘大柱。

  一九六五年生,三十四周岁。三级军士长。文化程度初中。

  专业特长爆破与排爆,备注栏写着全师爆破科目比武三次第一。

  刘大柱是特侦连的爆破手。

  九八年抗洪的时候,大堤上发现管涌,需要人下水摸漏洞的位置。

  七月的江水又浑又急,没人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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