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穿过操练的新兵队伍，一路走向训练场边缘。
周围的新兵，看到连长和班长走了过去，一个个目光紧紧跟了上去，心里越发好奇。
一场风波，似乎即将来临。
而此刻的王野，正盯着手里的擀面棒，心里默数着时间。
他余光瞥见走来的贺孟海和张兵，却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头也不抬，随口喊了一声。
“等会儿，还有半分钟。”
贺孟海脚步一顿，停在了数米之外。
他本想开口呵斥，制止这种怪异又危险的训练方式。
可听到王野这句话，再看向依旧纹丝不动的林川，他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张兵也停下脚步，凝神观察。
两人都是老兵，摸爬滚打多年，见过太多军营里的训练门道。
九十年代的陆军野战部队，训练偏向现代化、标准化。
体能、战术、枪械、协同作战，是核心重点。
像这种棍棒捶打肉身的模式，早已逐渐淡出常规训练体系。
只有一线的武警特战，或是老牌的地方格斗队，还会保留少量的淬体训练，打磨抗打能力与肉身强度。
寻常新兵，别说主动练，就算逼着练，也没人愿意承受那份钻心的疼痛。
新兵身子嫩，吃不了苦，耐不住痛，稍微一点磕碰，就叫苦连天。
可眼前的林川，截然不同。
贺孟海的目光扫过林川的周身。
棍棒起落之间，他的肩背、手臂、大腿，皮肉已经泛起一片连片的红紫，淤血正在慢慢浮现。
可林川的双腿，依旧稳稳扎着马步，脚掌嵌在地面，身形纹丝不动。
他的呼吸绵长均匀，没有丝毫紊乱，面色依旧如常，看不出半点隐忍的痛苦。
这份定力，这份承受力，远超同龄新兵，甚至比不少老兵还要强悍。
张兵看得心里暗暗心惊。
他一眼就看穿了本质。
这不是胡闹，也不是意气用事。
这是实打实的淬体，练的是肉身的抗打击能力，磨的是筋骨的韧性，逼的是自身的潜能。
“是淬体练抗打。”
“老法子，早年间老兵常用，现在咱们野战团，早就不用了，太遭罪，见效慢，还容易受伤。”
贺孟海微微点头，眼底的疑惑更深。
一个农村出来的新兵，刚入营两天，怎么会懂这种近乎失传的老式淬体之法？
难道又是他爷爷教的？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半分钟，转瞬即逝。
王野最后落下一棒，立刻收手，将擀面棒往旁边一放，长长呼出一口气，手心都冒出了汗。
他甩了甩发酸的手腕，看着林川身上一片片泛红发紫的印记，忍不住咂舌。
太狠了。
他光是动手，都觉得头皮发麻，难以想象林川承受的痛楚。
就在这时，林川双目一凝。
周身游走的气息骤然收敛，体内的气血缓缓平复下来。
他缓缓收了马步，身形站直，肩膀微微舒展，一套卧功淬体的收尾心法悄然运转，抚平肌肉的损伤，疏导淤积的血气。
短短数息之间，他身上紧绷的气场，慢慢散去。
做完这一切，他转头看向走来的贺孟海与张兵，立正站好，身姿挺拔。
贺孟海走上前，目光落在他青紫交错的皮肉上，眉头紧锁道：
“你方才在练什么？”
林川神色不变，如实回答道：
“报告连长，硬气功淬体。”
硬气功。
三个字落入耳中，贺孟海和张兵同时了然。
1998年，这个词汇并不算稀奇。
民间、武馆、老式部队，都听过这个名头。
街头表演、地方习武之人，时常会演示，胸口碎大石，棍棒打身，看似神奇。
可两人从军多年，只听过，从未见过真正练成的。
大多都是花架子，唬人的噱头，中看不中用，上了战场，毫无用处。
贺孟海打量着林川，问道：“你从哪里学的？”
“爷爷教的。”
依旧是这个答案。
老革命，打过仗，懂老式保命强身的法子，传给后辈，再正常不过。
贺孟海沉默片刻，心里的疑虑散去大半，随即沉声开口。
“这种功夫，风险极大，容易练伤自己，你可知晓？”
“知晓。”林川应声。
“既然知晓，为何还要执意去练？”
“肉身底子差，淬体补短板，战场之上，抗打一分，活命一分。”
一旁的王野听得心里一动，随即撇了撇嘴，一脸嫌弃：“一下下硬生生挨揍，疼得钻心，淤血连片，我才懒得练这破玩意儿。”
“我靠天赋，靠体能，靠拳头硬，打遍全场，不比挨揍强？谁稀罕遭这份罪。”
他天生体能强横，肉身结实，性子桀骜，向来喜欢主动出击，硬碰硬，哪里受得了这种被动挨打的折磨。
光是看着，他都觉得浑身难受。
贺孟海看向林川，问道：
“这套功法，旁人能不能练？”
他手下的兵，底子参差不齐，若是能有这般淬体之法，磨砺心性，锻造肉身，对整个连队的实力，都是极大的提升。
“可以练。”
“但门槛极高。”
“第一，要有大毅力，日复一日，耐得住枯燥，扛得住煎熬。”
“第二，要有坚韧心性，忍得住极致疼痛，不退缩，不放弃。”
“第三，要守得住心法规矩，乱练容易走火，伤及内脏，得不偿失。”
“三样缺一，练了只会害了自己。”
话音落下，现场陷入一片安静。
贺孟海和张兵相视一眼，都明白了过来。
原来如此。
不是功法不传，而是心性这一关，就筛掉了绝大多数人。
现在的新兵，娇生惯养，怕苦怕疼，贪图安逸，别说日复一日挨揍，就算是常规的体能训练，都有人叫苦不迭。
想要练成这种硬气功，无异于痴人说梦。
毅力、耐性、心性，三样东西，最难强求。
王野听得直摆手，一脸避之不及的模样。
“算了算了，打死我我也不练。”
“什么毅力心性，听着就头大。天天挨棒子，不如去跑十公里来得痛快。你自己慢慢练吧，我可不想遭这份罪。”
他生性洒脱，随心所欲，只喜欢畅快淋漓的比拼，最讨厌这种磨人心性、折磨肉身的苦功夫。
贺孟海看着神色淡然、一身青紫却依旧挺拔的林川，眼底生出浓浓的欣赏。
他终于明白。
这个新兵，不止是天赋出众，枪法顶尖，心性、毅力、自律，更是远超常人。
别人畏惧的痛苦，他甘之如饴。
别人逃避的煎熬，他迎难而上。
这样的兵，沉得下心，吃得了苦，耐得住寂寞。
假以时日，必然会在军营之中，闯出一番天地。
贺孟海收敛神色，缓缓开口道：
“你的训练，自己把控分寸。”
“注意安全，不许逞强，伤了身体，一切免谈。”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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