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山庄。
仗打完了,尸首清了,血迹冲了。
石磊站在山门前,抬头往上望。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宅子。
从山脚到半山腰,一层一层全是青石阶,两旁的廊庑顺着山势往上盘,像一条长龙趴在山脊上。
石阶两边,栽着成排的花树。
这个时节,花还没落尽。
粉的、白的,被风一吹,就落下薄薄一层。
石磊和朗峰沿着廊道再往上走,院子一道连着一道。
每一进的正房,都是雕梁画栋,房角挂着铜铃。
风一过,满院子“叮叮当当”地响。
最上头的主屋前,竟还引着一道活水。
一道窄溪从后山淌下来,绕过主屋前的假山,汇进一方小池。
池边架着石桥,桥下锦鲤摆尾。
石磊走到桥上,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水里的鱼,手扶着石栏,指节慢慢收紧,心中感慨万千。
几个月前,他们全家还挤在村东头那间破茅屋里。
房顶漏风,一到下雨就得拿盆接。
全家老小睡一铺大炕,一翻身都碰得着人。
那时候他想的,不过是能在山脚下盖几间大瓦房,让娘住得舒坦些。
可如今,他站在这半山腰。
脚下这座庄子,依着山势一层一层铺开。
正院、偏院、跨院、后花园、马厩、库房、祠堂,数都数不过来。
光是李家的几个儿子,各自就分了一处院子。
加上各房夫人、姨娘、管事、仆役,一千多人都住得下。
李家经营了几代,发的是不义之财,这宅子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石磊站在桥上,胸口那股气一直往上涌。
他这样的人,素来沉稳,可此刻眼角眉梢都压不住那股激动。
他想起自己刚投军那会儿,一杆旧枪都要跟人换着使。
想起在边关风里雪里,睡过马棚,啃过冻硬的干粮。
那时候他哪里敢想,有朝一日能站进这样一座宅子里。
如今这些,是他靠脑子,靠兄弟们和他一刀一刀,一步一步打出来的。
石磊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念头往下压了压,才转头看向朗峰。
朗峰站在阶下,没跟着上桥。
他抬头望着那一层一层往上的廊庑,望着房角的铜铃,望着溪水绕过假山,最后停在那一方小池上。
他的目光许久没动。
石磊知道他在想什么。
青龙山那几间漏风的木屋,冬天透风,夏天漏雨。
他母亲跟着他东躲西藏,多少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自己被赵虎害得家破人亡,连个自己能活到哪天都不知道。
石磊拍了拍石栏。
“我刚才说的提议你还没应呢,尽快把婶子接过来。
你也过来住,青龙山留给贺老九。
那些伤兵、被通缉的,不能都塞进庄里。
招人、练兵,都在这儿。”
朗峰站在阶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喉头一下发紧,眼眶也跟着热了。
他张了张嘴,想谢,又觉得这一个“谢”字太轻了。
石磊救过他的命。
石磊替他报了仇。
如今石磊又把这样的人家,让他带着老娘一起住进来。
他何德何能?
他朗峰算什么东西,能跟石磊平起平坐,住进这样的宅子里?
这哪里是分他一个住处,这是把他当自家人,当亲兄弟。
朗峰偏过头,避开石磊的视线,用力咽了一下。
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低低应了一声。
“好,我尽快搬。”
那一声很轻,却像把沉甸甸的情谊压在了心头。
他早就认定了,这条命往后都是石磊的。
虽然石磊从未把他当下人,可他也不会大咧咧的认为,自己是和石磊肩膀头一边齐的兄弟。
以后,他还要更加用心的打点石磊极其家人的生活和安全。
做好护院,助手,仆人,先锋,做好他能做的一切。
只要他能想到,只要他能力所及。
这才叫报恩。
石磊看他一眼,没再多说。
他拍了拍石栏。
“把婶子接来,咱们喝顿酒。”
朗峰不善言语,却红着眼眶闷闷地了一声。
第二日,石磊回村接家人。
他心里是松快的。
李家山庄到手,四城生意稳了,往后招兵练兵,地盘也有了。
一路上,他还在盘算着,回去要怎么跟母亲说搬家的事,李嫣然听了准高兴。
车到村口,天已经擦黑。
石磊推开自家院门。
院里静得很。
母亲坐在堂屋门口,见他回来,先是一喜,随即又愁上脸。
石磊心里“咯噔”一下。
“娘,怎么了?”
母亲朝屋里努了努嘴。
“兰儿在里头。
今儿跟以往的小姐妹出趟门,走到井沿,听了些闲话,回来就哭。
门也不出,问她啥,她不说。”
石磊几步走到里屋门口。
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石兰坐在床沿,背对着门,肩膀一抽一抽的。
听到动静,她一回头。
眼睛哭得通红,脸上全是泪痕。
“哥……”
她声音又轻又怯,像犯了什么错似的。
石磊走过去,蹲下来。
“兰儿,怎么了?”
石兰嘴一瘪,扑上来搂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
“哥……”
她哭的压着声,像怕被人听见。
那哭声一下一下,闷在石磊胸口。
石磊心口像被人攥住。
他一手扶着妹妹的背,没再追问。
等石兰哭累了,他才把人交给李嫣然照看,转身出去。
“栓子呢?”
栓子很快来了。
石磊站在院里,脸上先前那点喜色全没了。
“兰儿怎么了?”
栓子嘴动了动。
“磊子哥……”
“说。”
栓子低着头,声音发闷。
“村里这两天传,说石兰当年被张氏卖给李员外,已经被那老东西糟蹋了。
说她如今是残花败柳,谁娶了她就是捡了破鞋……”
石磊站在那儿,整个人一下僵住。
他额角的青筋一点点鼓起来,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方才还在盘算着搬家,想着怎么让兰儿高兴。
转眼,就有人往他妹妹头上泼这种脏水。
石兰才多大?
一个姑娘家,被后祖母卖出去,差点遭那老东西的毒手。
他拼了命把人救回来,就是想让妹妹往后能过安生日子。
如今日子刚好一点,这些人就张嘴说她是“破鞋”。
这种话,搁在从前,是能逼死人的。
石磊死死压着胸口那团火,才没当场砸了院子里的水缸。
他吸了口气,声音都变了。
“接着说。”
栓子低着头,声音更小。
“还说……说兰儿就该趁年轻赶紧嫁了。
有人肯要就不错了,别再挑三拣四。”
石磊没急着发火,先压着声问:
“家里最近出过什么事?有没有什么事,是跟兰儿有关的?”
栓子皱着眉,认真想了想。
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
“还真有一件。
前些日子,张媒婆上门,替李家李二小求娶过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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