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邮差比平时来得更早。
查尔斯下楼时,哈德森太太已经在门厅里拿起那个浅棕色的信封了,边缘裁切整齐,邮戳是牛津的。
她把它放在门厅小几上。
查尔斯拿起信封,指尖触到纸张的触感时,他感到自己的心跳轻微地加速了。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在窗边那把椅子上坐下,用拆信刀沿着封口划开,然后抽出内页的信纸。
道奇森教授的字迹是他熟悉的——那种带着轻微斜度的圆体字母,像是写信的人在落笔时,习惯性地让笔尖以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向右倾斜。
信纸是米白色的,质地略厚,边缘裁切得比常规信纸更整齐。
【亲爱的查尔斯:】
【你的信收到了。包裹是前天下午到的,我当时正在花园里修剪玫瑰,格蕾丝把它放在书桌上,直到傍晚我才拆开它。】
【我通常不会在晚饭后阅读需要认真对待的稿件,因为那个时段的注意力已经不太集中了——但那天晚上我破例了。我先是读完了你的翻译稿,然后才翻开那本用牛皮纸包好的笔记本。】
【关于你的翻译稿,我已经在页边空白处做了批注。多数是建议性的,少数是疑问句——你知道我的风格,我从不认为自己掌握了所有答案,只是恰好积累了足够多的问题。】
【整体而言,我对你的译稿持肯定的态度。你找到了一种接近于尊重原文节奏的英文表达方式,这在许多译者身上是相当罕见的。】
【不过我有一个更具体的建议,关于那首《山鬼》的结尾部分——你可以考虑在最后两行之间增加一个更长的停顿。】
【原诗在那个位置有一个自然的呼吸间隙,如果英文版本的处理速度太快,那种从自然之物转向自我之喻的微妙转折就会显得过于急促。】
查尔斯把这一段读完,感到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他继续往下读。
【然后我读了那篇童话。】
【我花了大约一个小时来读它,然后又花了大约半个小时来思考我应该如何回应你。】
【因为你知道——我猜你也许已经预见到了——它与我读过的任何一篇你写的东西都不同。】
【它更像是一个人独自坐在窗口时才会写出的东西。】
【它没有你平时作品中那种悬疑的张力,没有那种“正在发生某件事情”的紧迫感。它更像是一场已经结束而正在被回忆的梦。】
【你已经做到了许多写童话的人做不到的一件事:你让这个故事有了一种自己的颜色,一种独特的属于黄昏的那种颜色,介于蓝色和金色之间,让人想要多看一会儿。】
【但这正是它让我感到犹豫的地方。】
【因为我在读它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用一种成年人的方式去理解它——我在理解“遗忘”的沉重,理解“无法着陆”的痛苦,理解“永远不会长大”所包含的永远无法归来的乡愁。】
【我想这证明,你写出的某些句子已经抵达了某种深度,它足以打动一个像我这样已经不再年轻的人。】
【但我同时也忍不住想:一个孩子——一个真正的,尚未经历太多失落与离别的小孩子——他们会从这些句子中感受到这些吗?】
查尔斯停住了。
道奇森的文字正在以温和而准确的方式,抵达一个他自己曾经隐约感受到但从未明确面对过的核心。
【所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不必急着回答。你甚至不必在信里回答我——你可以只是想一想,然后让那个答案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自己浮现出来。】
【你写的这个关于彼得·潘的故事,是写给谁的?】
查尔斯把信纸放下,感到喉咙一阵发痒。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榆树的树冠上,仿佛自己正在被一个问题轻轻地推着,走向一个他此前没有去过的地方。
【我之所以问这个问题,是因为我注意到你的叙述方式,有一种属于成年人的节制。】
【句子是美的,意象是克制的,情感的表达是委婉的——这些都是优点,但如果你的读者是孩子,那么这些优点本身可能就会成为一道障碍。】
【我这样说,并不是在否定它。我自己也写过一些后来看来更像是“写给成年人的儿童故事”的作品。】
【我有一个朋友读过我的《爱丽丝》之后说:“这真是一本奇怪的书——孩子们读它觉得有趣,大人们读它却觉得悲伤。”】
【我想他知道了一件事:孩子们往往不会注意到那些让大人们感到悲伤的部分。他们读到的是冒险、是奇遇、是会说话的动物、是能够变小变大的药水。】
【而那些关于失去和死亡的暗流,在他们读到的时候,并不会在他们心中激起同样的回响。】
【而你的彼得·潘,目前更像是一个已经被长大成人后的你重新解释过的彼得·潘。】
【他承载着你关于“遗忘”的理解,你关于“失去”的感受,你关于“无法着陆”的体验。】
【这些都是真实而珍贵的。】
【但如果一个孩子读到你的故事,他会认出彼得·潘吗?他会想和他一起飞行吗?还是会觉得,这个彼得·潘看起来太累了,像是已经飞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自己都不记得为什么在飞?】
【请把这个问题放在心里。你可以在任何你想回答的时候回答它。也可以永远不回答——那也是一个答案。】
信的最后一段只有几行字:
【你的薰衣草听起来很好。北窗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它不会在夏天炙烤那些叶子。如果它分出足够多的新枝,你可以在明年春天尝试扦插——那盆植物会很高兴知道它有了自己的后代。】
【期待你的回信。如果有新的译本,或者那个彼得·潘的故事有了新的进展,请随时寄来。】
【你真诚的,】
【查尔斯·路特维奇·道奇森】
查尔斯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他坐在窗边,让晨光落在他摊开的手掌上。那张纸已经合上了,但那些句子还在他脑海里。
“你写的这个关于彼得·潘的故事,是写给谁的?”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7_257333/277952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