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三天。
苏培盛每日清晨去池边看那块石头，回来只说四个字：“一切如常。”
清瑶也不急，每日照常带着宝珠和承麟在院子里玩，去景仁宫请安，傍晚送点心去养心殿，像是从未发现过那只铁匣。
但她的耳朵是竖着的，在暮色里守着一扇半掩的窗，等那个脚步声再次响起。
第三天夜里，宝珠和承麟刚睡着，清瑶正坐在灯下翻那本花木册子，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干枯的枝条。
她没有起身，只是放下册子，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到廊下的阴影里站定。
月光被薄云遮了大半，院子里灰蒙蒙的，只能看见花木的轮廓。
她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果然听见了脚步声——从后墙方向来，轻而快，踩在草叶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清瑶的耳朵在夜里格外灵敏。
那个人影在水池边蹲了下来。月光从云缝里漏出一线，照亮了那个人的侧影——瘦小，身量不高，穿着一件深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素簪挽着。
是丽嫔。
她蹲在水池边，伸手掀开了那块石头，动作很轻，像是怕发出声响。她把铁链从土里提起来，那只铁匣跟着被拉出了地面。
丽嫔将铁匣放在膝盖上，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清瑶看不清是什么，只看见她往匣子里放了一样东西，又伸手从匣子里拿出了另一样，然后迅速把铁匣放回土里，将铁链按回原处，把石头重新盖了上去。
她做这一切只用了几息的时间。然后她站起来，四下看了一眼，便沿着来路快步退走了，深色的身影很快就融入了夜色。
清瑶在廊下的阴影里没有动，又等了片刻，确认脚步声确实远去了，才回到屋里重新点上了灯。第二天天刚亮，清瑶就去了水池边。
石头还在原地，铁链也还在土里。她蹲下来推开石头，提起铁链，那只铁匣被拉了出来。
匣子上沾着湿泥和青苔，边沿的蜡封完好，但和上次苏培盛描述的不同——清瑶记得他说过，匣子的蜡封是完好的，没有被打开过。
但此刻她看见的蜡封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像是被人用小刀沿着边沿划开过又重新按了回去。她打开匣盖，看见里面躺着两样东西：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和一只小巧的银制耳坠。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清秀端正：“今夜子时，御花园假山后。”没有落款。
清瑶把纸条和那只耳坠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那张纸条是写给谁的，她不知道。
那只耳坠是一个信物——收信的人看到耳坠，才会信那是真的消息。
她把东西放回匣子里，盖上匣盖，将铁匣放回土中，把铁链按回原处，把石头重新盖了上去，然后将泥土按平、把青苔摆回原样。
站起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泥的指尖，转头去了养心殿。
雍正正站在书案后面看奏折，见她进来便搁下了笔，目光落在她沾着泥的手指上：“打开了？”
清瑶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今早看到的说了一遍——蜡封被划开过、匣子里多了一张纸条和一只银耳坠、纸条上写着“今夜子时御花园假山后”。
雍正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那只耳坠，你认出来了？”
清瑶摇了摇头：“银的，样式简单，认不出是谁的。但纸条上的字我认出了。”
雍正看着她：“谁的？”
“年贵妃身边的青竹。”
清瑶把手里端着的茶盏放下来，“我以前在雍亲王府见过她抄写的花名册，那个‘夜’字的走之底写得比寻常人长出一截，和这张纸条上的‘夜’一模一样。”
雍正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极浅的弧度，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逗了一下：“你连这个都记着。”
清瑶垂下眼：“在那座府里住过的人，多少都会记住一些。”
雍正没有再问，把那盏茶端起来喝了一口：“那只匣子，你在上面做了什么记号？”
清瑶道：“我在匣盖内侧用指甲掐了一个小印，不细看看不出来。若是有人打开过，那个印子会断掉。”
雍正点了点头：“那你今晚可以去看一看，是谁会出现在假山后面。”
清瑶站起来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您觉得，那张纸条是青竹写给谁的？”
“写给能带着那只耳坠来赴约的人。”雍正的目光从奏折上抬起来，“而你手边正好有一张写给今夜子时的字条。你自己决定。”
当天夜里清瑶换了一件深色的衣裳，没有提灯，沿着宫墙的阴影绕到了御花园。
假山在御花园西北角，月光照不到那处，整座假山的轮廓黑沉沉的。
清瑶在一丛矮冬青后面蹲下来，隐在阴影里等着。夜风拂过假山上的青苔，子时刚过，假山后面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从御花园另一头绕了过来，在假山后站住了。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半线，照亮了那人的面孔——清瑶不认识她，面生，穿着内务府杂役的青灰色衣裳，像是一个不起眼的宫女。
她在假山后面等了片刻，没有人来，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依然没有人来。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然后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的。
清瑶在冬青后面蹲着没有动，直到那个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站起来，沿着来路走回了长春宫。
进了屋她关上门，在黑暗中站了片刻，才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那个人不是年贵妃的人，也不是丽嫔的人。那张纸条是给“另一条线上的人”的。
年贵妃在长春宫埋了一个交换点，让丽嫔来传递消息，又用青竹的笔迹写着字条送给内务府的人——这不止是一根线，是好几根线缠在一起，而清瑶今天只是看见了两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心，在黑暗中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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