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五天，苏培盛每日清晨都会去水池边看一眼那块石头。
前四天一切如常，青苔覆盖的石头纹丝不动地压在原地。
第五天傍晚，苏培盛来送莲心茶的时候，在廊下停了一步，低声道：“娘娘，石头被挪过了。”
清瑶端着茶盅的手没有抖：“怎么挪的？”
苏培盛道：“石头的位置没变，但边沿的青苔有一小块被蹭掉了，像是有人用手提过石头又放了下来，没完全掀开。”
清瑶端着茶盅站在暮色里，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有人来动过那块石头了。
那个人提了一下石头又放下了，没有掀开——也许是发现铁链的位置不对，也许是被什么打断了动作，但无论如何，已经有人来过长春宫了。
“看清是谁了吗？”清瑶问。
苏培盛摇了摇头：“奴才到的时候那块青苔已经干了，大约是在夜里来的。”
夜里，长春宫的院门入夜后会上锁，但后墙有一处低矮的角门通往后花园，那扇角门的锁早年间坏了，一直没修。
清瑶搬进来之后也没有特意去换过，因为那扇角门藏在花木深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当天夜里清瑶没有去养心殿，她坐在廊下的阴影里等着。
夜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月色被薄云遮着，院子里只余花木的暗影和远处宫灯的微光。
她等到后半夜，终于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有人踩在草叶上，走得很慢，像在试探脚下的路。
那脚步声从后墙方向来，停在离水池不远处，片刻后又响了起来，比来时更轻更急，沿着原路退走了。
第二天清瑶去水池边看那块石头。
石头的位置没有变化，但石头旁边的泥土上多了一枚浅浅的鞋印——比她的脚小，前掌窄，像是女子穿的绣鞋留下的。
清瑶蹲下来看了看那枚鞋印，没有碰它，站起来转身去了养心殿。
她把鞋印的事告诉了雍正。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了两个字：“丽嫔。”
清瑶端着茶盏的手微微紧了紧：“您确定？”
雍正道：“丽嫔的鞋码比寻常女子小半寸。内务府记着各宫裁衣的尺寸，去年秋日丽嫔做新鞋的时候，鞋样上标的是三寸五分。”
清瑶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动。三寸五分，比寻常女子小半寸。
那枚鞋印前掌窄，和她之前在雍亲王府时见过的丽嫔的鞋印记忆能对上——年宴上坐在她左手边，她离席归来时衣摆上多了一枚深色污渍的那个人。
“皇上，您觉得丽嫔是来取东西的，还是来放东西的？”
雍正的目光从案上的奏折上抬起来：“她来过，说明她知道那东西的存在。至于是来取还是来放，要看她下一次来的时候手上有没有带东西。”
清瑶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如果她下一次来的时候带了一样东西放进去，那说明那只铁匣是一个交换点。
如果有人往里面放了东西，再过几天就会有人来取走。”
雍正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那就要看谁先来了。”
当天夜里清瑶照旧坐在廊下的阴影里等着。她等到了后半夜，这一次果然听见了脚步声，但和上次不同——这次的脚步声是两个人。
一个轻而快，从小门方向来，在水池边停了一下就退走了。
另一个稍重些，从院门外来，走到廊下才停住。清瑶在阴影里没有动，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那个人影在廊下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不慢的，像是在确认什么。
第二天清瑶去水池边看那块石头。石头还是老样子，铁链也还塞在土里。
她蹲下来用手轻轻探了探石头底下的土，指尖触到的土是湿的，被翻动过，又被人用手按了回去。
她把土重新按平站起来，那天傍晚苏培盛来送莲心茶的时候，清瑶在廊下接茶盅，低声问了一句：“苏公公，养心殿后面那片玉簪花，种了多久了？”
苏培盛端着托盘微微怔了一下：“回娘娘，种了大约半个月了。”
清瑶喝了一口莲心茶：“半个月前，丽嫔有没有去过养心殿后面？”
苏培盛想了想：“半个月前丽嫔确实去了一趟，说是在御花园里走岔了路，误走到了养心殿后面。当时皇上没有追究，只让人送她回去了。”
清瑶端着茶盅站在廊下，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半个月前，玉簪花刚种下的那几天，丽嫔“走岔了路”，误走到了养心殿后面。
她放下茶盅转身回了屋。宝珠和承麟已经睡着了，她站在榻边看了他们片刻，然后吹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她把这几日的线头在脑子里慢慢地理了一遍——铁匣在池边、石头被挪过、鞋印是丽嫔的、丽嫔半个多月前去过养心殿后面、她昨夜又来了长春宫。
那些分散的碎片正在慢慢拼到一起，而她需要的只是多一点耐心，等下一次有人来掀开那块石头。
那时候，铁匣里装的东西就会在她的面前露出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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