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锭侧面有清晰的锤印和熔铸痕迹。
底部的刻字虽然有些模糊,但依旧能辨认出是官府的制式印记。
这些分明是朝廷收上来重新熔铸的税银样式。
而且,银锭表面没有明显的氧化层,也没有被水长期浸泡过的痕迹。
亏他之前还以为是妖物发现了曾经沉船遗落的银锭。
再看这些银子棱角分明,也不像是被长期在外搁置,分明是在库房里保存的。
所以……这些银子,怎么来的?
近年来有税银被劫的案子么?
不……不对,思路错了。
虽然是税银样式,未必是收上来的,也有可能是户部从国库拨付出去的。
通常是采购军械、饷银、赈灾银以及一些比较重要的民生方面。
林夜猛地想到了刘三郎之前说过。
江肇平当年在荆江州任职的时候,曾经贪墨了用来修筑堤坝的官银,数目不小。
那笔银子江肇平若是没有挥霍掉呢?
至少他派出去的飞鹰卫没查到。
那么,出现在这里,似乎完全对得上。
这果然是一场针对自己的陷阱。
只是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暴露,才会让江肇平布下杀局。
还有另外一件让人不安的事。
镜妖的情报不一定是正确的。
还记得他之前问过雪柔母亲之死是否有隐情,镜妖是直接否定。
一般它遇到难回答的问题,比如涉及二十八妖星……
它都是光拿好处不回话的,而不是这样直接否定。
作为自己的契印妖宠,镜妖本身不会有什么问题。
那有问题的只有可能是幕后看不见的黑手。
还记得之前危月燕说过世界上是有屏蔽天机的手段的。
或许就恰好让自己遇到这么一个特殊神通。
也难怪,问过江肇平是否豢养妖物,镜妖无法回答。
此次临行前他甚至还特意问过,这案子幕后操控的妖物是什么。
镜妖也只说了一句“几只小妖”。
这种未知的,才是最危险的。
看来,这世界上千奇百怪的神通不少。
自己不能完全依赖镜妖和天赋,多谨慎点总没错。
林夜深吸了一口气,坐在王昭昭身边。
将那股不安压了下去,顺手收回影蛇。
小师姐正靠着墙根闭目养神,见他坐下,伸了个懒腰问了一嘴。
林夜把银锭的发现和自己猜测说了一遍,然后提醒王昭昭:
“师姐,咱们这次可能遇到的事情比以前还要棘手。
切记一定要小心。”
“嗯,我不会随便动手的,都听你的。”
王昭昭郑重点头,抱着刀靠在他怀里继续休息。
林夜摸了摸她的马尾,将注意力放回两条影蛇上,一心两用。
江肇平这边,影蛇安静地盘踞在阴暗处。
从它的视野可以看见江肇平此时正在书房的灯下翻着一本账簿。
偶尔提笔写上几笔,神态平静,像是在处理例行的公务。
这一天,此人都没有任何异常。
下值后他一直待在家里,先是督促了江毓敏的课业,又和谢芙蓉说了几句话,然后便回书房看公文。
这老狐狸怕是猜到林夜可能有探查手段,所以不会轻易暴露。
反倒是郝宏那边,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大概是快天亮那一会,郝宏所在的庄子迎来了真正的主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颇为威严的中年人。
他身上还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天师府制式长袍。
衣摆边缘绣着暗银色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根乌木腰带,腰间还有天师府的天师令。
可见此人在天师府内地位不低。
这就是陈叹之的师弟陈岿之,也是郝宏几人名义上的师父,实际的师叔。
他年龄其实比陈叹之还大,但是入门比较晚,排在后面。
要论资质,却比陈叹之高多了,如今是四品术士。
不过他现在看起来不过四十,实际年龄起码六七十岁不止。
无论是武者还是术士,境界越高,寿命也就越长。
武者过了五品结成内丹之后,气血衰退的速度会大幅减缓。
衰老也会随之延缓,寿命翻倍不止。
术士也有正统的术法可以用来维持容貌和活力。
青阳那种资质有限,无法在维持期限内完成进阶,才会选择钻研邪术。
郝宏三人已经在院子里站成一排,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谨得近乎卑微。
郝宏的师姐站在最前面,微微弓着腰,声音带着几分紧张:
“师……师父,您回来了。”
大概是为了避免被人查到是陈叹之的徒弟,这三人名义上都是陈岿之的徒弟。
陈岿之本人性格谨慎,平时也让他们叫师父,以免被人听到不该有的。
陈岿之抬眼扫了一圈三人,语气平淡:
“嗯。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们在做些什么?”
师姐连忙回话:
“回师父,我们……在利用雷法制作一些假雷击石,卖给那些达官贵人,赚些银钱和药材。
我等没有耽误修行,每三日都有按您留下的功课练习。”
四品术士听完,眉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最终也没有说什么。
雷击石造假这种事上不得台面,但终究也不是大事,他也就没有追究。
他似乎有所感应,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院角那几盆半枯的花草。
随后便是毫无征兆地抬起手,五指虚张,朝那花盆的方向隔空一抓。
一道无形的力量从他掌心涌出,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探入花盆底部的泥土与阴影之间。
下一瞬,一条细长的黑色身影被那股力量拽了出来,悬在半空中拼命扭动。
通体漆黑,没有鳞片,头部细小,和寻常的小蛇没什么区别。
若非它身上萦绕着一层极淡的精神波动,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一条刚出壳不久的黑蛇。
那是林夜留下的影蛇实体化的形态。
郝宏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白了几分,但他在林夜之前的嘱咐下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强压下那骤然加速的心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师父,那是……弟子前几日在庄外草丛里捡到的一条黑蜕蛇。
虽还未化妖,但似乎已经开了灵智,能听懂人言,似乎还天生带有精神天赋。
弟子觉得等它成妖必然资质不凡,所以就养着了。
之前一直放在身上,直到师父要回来怕它招惹了您才放在花盆那。”
陈岿之将那影蛇托在掌心里,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蛇身,暗暗点头。
“不错,确实有精神类天赋,虽然只有一点微弱抗性,却也很不凡,姑且先养着。”
郝宏暗暗松了口气,连忙躬身道谢,将影蛇接回手中,小心翼翼地放在腰带内侧。
林夜也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之前本想直接让影蛇消散,然后等郝宏之后口头转述。
但那样毕竟无法实时掌握信息,一旦错过关键节点的细节,后续的判断就会出现偏差。
所以就想试试,能不能利用实体化的影蛇,瞒过术士。
好在是成功了,那点小小的精神波动,再加上还有郝宏解释,陈岿之还真没当回事。
陈岿之坐下,端起茶杯后问道:
“现在再告诉我,虚日鼠是怎么回事?”
郝宏三人的身体同时一僵。
师姐硬着头皮开口:
“回师父……弟子费了好一番功夫打探才知道……
虚日鼠被镇妖司的人发现了,已经……除掉了。”
陈岿之脸上顿时布满寒霜:
“本座盯了那只老鼠大半年,结果到头来被别人截了胡。
当时当着整个天师府的面,我都没好意思提。
好在云落没有追问,否则这张脸怕是连搁的地方都没了。”
三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郝宏的师兄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接话:
“师父……那镇妖司的人,似乎也只是碰巧发现的。
据说是有人在河丘府一带调查另一桩妖祸,顺藤摸瓜才撞上了虚日鼠。”
陈岿之冷笑:“镇妖司……谁有这么大本事?
中州镇妖使?不可能。
那废物要是能抓到一根老鼠毛,本尊都要佩服他。”
郝宏的师姐连忙道:
“据说是……似乎是之前参与尾火虎案的那个年轻镇妖都尉。”
“林夜?”
陈岿之将杯子重重放在桌上:
“如此说来,那小子……已经杀了三只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只有雨声从屋檐边缘滴滴答答地落下。
陈岿之神色在阴冷和疑虑中转变:
“此人身上应当有什么特殊的手段,能感应到妖星的行踪。
不行,本尊得去会会他。”
郝宏心里猛地一紧,连忙开口:
“师父,弟子听说那林夜如今很得镇妖司看重,怕是不好起冲突。”
旁边的师兄已经冷笑了一声:
“你没听师父之前说的么?镇妖司算什么东西?
云少君已经放话,哪怕是镇妖司敢阻拦也能处决!”
陈岿之抬手就是一巴掌,干脆利落地扇在那师兄的脸颊上。
那师兄捂着脸愣住了,满脸难以置信。
“蠢货。”
陈岿之冷冷道:
“云落的话你也全信?脑子被驴踢过?
普通镇妖都尉也就罢了,那林夜是什么人?
大楚当今第三个二十岁之前入五品的武者,还连着杀了三只妖星。
镇妖帅不是傻子,这种人他肯定会当作重点种子培养。
甚至没准已经入了女帝的眼。
你敢动手?真以为云落能保得住?”
林夜闻言,心里不由好笑。
还记得几个月前,他在天师府这帮极度自负的人眼里,啥也不是。
现在,居然连四品术士都要忌惮。
果然,无论哪个世界都要看实力和背景。
郝宏也悄悄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师父,您去找那个林夜,是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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