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盯着圆形石刻,越看越觉得诡异。
托起婴儿旭日初升,图案本来也没问题。
天干地支,本就是一套历法,本身也没有问题。
四方星宿和二十八星宿自然也是一套。
可是,这三组图案,全部放在一起,就很有问题了。
它们本身并没有任何能放在一起的理论支撑。
就像是……强行塞在一起,毫无章法,是门外汉才会干的事。
可是刘三郎作为一个有名气的匠人,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所以……它们放在一起是必然有联系的。
涉及到二十八星宿,又有妖物作祟,林夜下意识就会和妖星联系到一起。
他目光沉了沉,拿着石刻来到卷宗室,将上面的案件信息整合了一遍。
死者江忠,溺亡时间在凌晨。
当时柳氏正在熟睡,醒来才发现人已经没了。
尸体口鼻干净,只有水,没有泥沙。
身上穿的里衣是干的,外衣和鞋子都整齐地放在床尾,没有外出过的痕迹。
尸体上没有伤痕,没有挣扎痕迹,面色平静。
像是睡着的时候突然脑袋进水了。
现场没有脚印,没有水渍,门窗也都关得好好的。
石刻被江忠抱在怀里,但力度不大,只是虚虚地揽着。
石刻本身也没有水痕和邪气残留。
从人际关系来看,江忠作为管家,对下人确实严厉。
有几个仆从对他怀恨在心,但那些人既没有作案时间也没有作案能力。
而刘三郎和江府素无仇怨。
江家还经常找他定制影壁和石雕,他一个凡人,也没有任何杀人动机。
卷宗最后一行总结写得干脆。
排除人为,倾向妖物作祟,但目前尚无头绪和线索。
林夜合上卷宗,掂了掂手里的石刻。
他转头看向曹都尉:
“曹大人,这东西我可以带走吧?”
曹都尉没有丝毫犹豫:
“林都尉尽管拿去,这案子本就悬着,如今便全权交给你了。”
林夜应了一声,又对程多多和丁卯说道:
“胖子,阿卯,交给你们两件事。
第一件,把河丘府近半年来所有妖祸案卷再翻一遍。
重点看有没有和石刻相关的线索。
第二件,通过飞鹰卫的渠道查一查石刻是什么时候开始流行的。
还有从哪个地方传过来的。
哪些县城流行最广。
哦对了,还有雷击石有多少,都在谁家。”
程多多挠了挠头:
“大人,前面的还好说,但是后面雷击石……这量有点大。”
林夜拍了拍他肩膀:
“雷击石哪有这么多,都是偶然才能形成。
要是拿到手上,通常会找人雕刻,去问问那些雕刻师傅就知道了。”
程多多这才咧嘴笑道:
“成,头儿你放心,我们定会办得妥妥帖帖。”
林夜又问曹都尉能不能兑换贡献点。
曹都尉笑道:
“自然可以,如今你是独立查案的都尉,贡献额度挂在镇妖总司。
去哪都能兑,只要和镇妖总司对一下就行。
之前知道你要来河丘府,我们早都把你的贡献档案调来了。
只是河丘府这边东西少,大部分要从上面拨。”
林夜也不在意,来到库房,翻了一遍兑换册。
他主要是寻找蛇妖蛇胆,之前答应过小燕子的。
好在这几个月河丘府小妖尤其多,蛇妖又是很普遍的妖怪,还真有存货。
价格也不贵,最贵的不过一百点。
他便顺手兑了三枚,将库存清空,又挑了几张符箓和几瓶常用丹药。
剩下的贡献点他继续攒着,以后兑换更高等级的心法。
带着师姐从镇妖司出来的时候,午时刚过。
日头正悬在头顶,照得青石板路面泛着一层白光。
连日雨水积攒的潮气被晒得蒸腾起来,整条街都透着一股湿漉漉的热意。
河丘府城的街道比太行府城窄一些,但两侧的店铺却挨得极密。
这里人口密集,车马流动极大,商业自然要比太行地区强。
街边幌子和旗幡层层叠叠地挂着,风吹过来便哗啦啦响成一片。
巷口有人支着摊子卖冰粉,旁边蹲着两个小孩正拿着竹签挑碗里的碎冰。
林夜见王昭昭对着冰粉眼冒精光,于是大手一挥一人买了两碗,埋头就吃。
暑气消了一些,但是肚子反而更饿了。
就这会功夫,街边飘来一阵浓郁的油香和醋香,勾得他不断分泌口水。
这一上午光顾着查案,也该吃点午饭。
“师姐,咱们先吃点东西,再去柳条巷。”
王昭昭看了眼日头,连连点头:
“咱们找找当地的特色吃食。”
两人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拐进了街角一家门脸不大的面馆。
店面不大,七八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门口支着一口大锅。
热气翻涌,白茫茫的蒸汽裹着麦香和肉香飘出半条街。
掌勺的师傅正拿着一柄长筷在沸水里搅动。
旁边案板上码着一排刚擀好的面条,粗细均匀,泛着微微的光泽。
两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林夜看了眼木牌菜单,扬声要了四碗大份羊肉烩面。
其中三碗是自己的,一碗是师姐的。
随后又要了一碟凉拌荆芥,一个卤羊头,一份羊肉和一盘炸八块。
伙计应了一声,转头朝后厨喊了一嗓子。
等得工夫,林夜环顾一圈,发现这面馆里居然也放了好几个石刻。
就连他们做的桌子上都有一个笔筒大小的。
林夜好奇地拿起来看了眼。
坐在桌子对面的妇人咧嘴一笑:
“小兄弟,恁们是外地来的吧?
若是对石刻感兴趣,去南街看看,特别是柳条巷附近,老多咯。”
林夜到了一声谢,却听妇人又喋喋不休的说道:
“要说还是刘三郎师傅手艺好,城里的达官贵人都喜欢从他那儿订做。
恁说人家手艺咋就这么好呢?
听说就是这一年才学的,顶得上人家数十年的,作坊都开起来了。”
林夜闻言,也有些诧异,和妇人聊了会。
一直等面和菜都端了上来,正好妇人也吃完离开了。
林夜和王昭昭这才专注干饭。
一碗汤面碗比脸还大,汤色乳白。
上面还铺着一层切得薄厚均匀的羊肉片,撒了一把香菜和蒜苗。
油花在汤面上慢慢化开,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林夜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筋道弹牙,顿时眯起眼。
不错不错,果然美食还要在街边小馆子里找。
之前虽说也尝过不少河鲜和当地特色菜,那都是在酒楼或者江府。
说实话,好吃归好吃,但没有这种烟火气烘托出来的感觉。
王昭昭也夸赞道:
“我还以为会有点腥膻,但是完全没有耶。
汤底醇厚却不腻,羊肉也炖得恰到好处。”
林夜又看向炸八块,这个在太行地区也吃不着。
炸八块是整只鸡斩成八块下油锅炸透。
外皮酥脆金黄,咬开之后里面的肉汁还锁得住,蘸一点特质香料,咸香酥脆。
吃几口下去就让人停不下筷子。
不得不说,大楚的美食文化发展的已经和近代没啥差别了。
从西域和天竺进口的香料多种多样,烹饪方法也花样百出。
不过,寻常百姓家还是很少能吃到就是了。
吃饱喝足,两人在街上闲逛。
来到南街街,林夜目光落在街边商铺上,发现果然和妇人说的一样。
这条街上卖石刻的铺子格外多。
几乎是隔几步便有一家,门口摆着大大小小的石头。
有的刻着花纹,有的刻着铭文,还有的则是做工更精美上了色的图画。
石刻店比起那些古玩杂货铺数量还要多。
连路边支着摊子的小贩也卖起了石刻。
大多是巴掌大小、雕工粗糙的便宜货,用草绳串着挂在架子上。
所有店铺几乎都在旁边立一块木牌,写着“镇宅辟邪”或者“消灾解厄”。
短短两个月,石刻居然流行到这个程度,太反常了。
要么是资本家……商贾的营销手段,要么就是什么东西作祟。
若是前者还好,好歹也能给地方经济创收。
要是后者……真不好说。
临近南街柳条巷,林夜想起了白老的交代。
一是见到刘三郎之后看看他过得如何,若有困难就帮一把。
二是无论如何不要提起白老的名字。
眼下对方卷入案子中,倒也算个打交道的借口。
刘记石坊在南街柳条巷第三家,院子不大,门口的石阶被踩得发亮。
院子里堆着大大小小的石头。
有的是整块的青石,有的已经切出了大致的轮廓,靠墙还码着一摞半成品的底座。
两个伙计蹲在院子一角打磨一块石板。
正房的门半开着,窗边坐着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中年人。
此人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柄凿錾,正在一块巴掌大的石头上慢慢锤凿。
这人应该就是刘三郎。
林夜走进院子,两个伙计齐齐抬头。
看到两人,伙计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两位客官,是来买好物的,还是定制的?”
林夜掏出令牌说道:
“我们是因为上次的案子,来找刘师傅的,麻烦知会一声。”
两个伙计收敛笑容,犹豫片刻,其中一人才朝着屋子走去。
另一人小声说道:
“两位官爷,师父他不喜做事的时候被打扰,脾气不是很好。
一会若是有哪里得罪官爷的,还望多多海涵。”
林夜点点头,看向窗户。
此时伙计已经敲响门传了话。
屋里的中年人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推开门。
此人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形偏瘦,两鬓已经有些花白了。
眉间有一道常年皱眉留下来的竖纹,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透着严厉和刻板。
“之前不是问过了么?”
他的语气不算冲,但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林夜往前迈了一步,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我乃镇妖司都尉林夜,江忠的案子现在由我负责。
涉及命案,我需要进一步调查。”
刘三郎闻言,将不耐烦的情绪咽了下去。
似乎是终于想起来,面前的是真正的官,而不是捕快。
他闷声闷气道:
“既然如此,进来说吧。”
林夜迈步走进屋里,目光快速扫了一圈。
屋内的陈设十分简单,但是石料却堆放得到处都是,显得十分杂乱。
刘三郎:
“两位大人,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林夜将圆盘石刻取了出来,放在他面前。
“刘师傅,我想问问,这上面的图案代表什么。”
刘三郎眉头依旧皱着,拿起石刻,随口说道:
“不过是随手为之……”
说到这,他目光突然一凝,伸手拿起圆盘:
“不对,这根本不是我雕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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