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丽江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
车从古城边上擦过去,窗外最后一串红灯笼刚熄,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木头香和一点点酥油味。苏清颜靠着车窗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张艺兴坐在她斜后方,安静地把她落在座位上的披肩叠好,塞进随身包里。
谁都没提昨晚石桥上那句话。
“我希望是。”
这句话像被留在丽江了,跟着河水慢慢淌远。
车队没往机场方向拐,而是一路盘着山往上走。路越来越窄,弯越来越急,车窗外的青瓦白墙慢慢变成灰褐色的岩石和零星枯草。再往上,云雾像从山体里渗出来的,贴着路面铺开,能见度不到十米。
有工作人员小声说:“到牦牛坪了。”
牦牛坪没牛,风先来了。
不是丽江那种软乎乎的风,是又干又硬、带着雪粒子的风,刮在脸上跟砂纸似的小细疼。车窗刚开了一条缝,冷气灌进来,所有人同时一个激灵。
孙红雷“嚯”了一声,把羽绒服拉到下巴:“这哪是录节目,这是拉练来了。”
小猪猪缩在角落里:“我想回古城……我想吃烤乳扇……”
没人理他,车里一片沉默。
苏清颜把外套领子拢了拢,低头看了眼自己抽绳松了的鞋带。刚要弯下腰,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已经替她把松的那头重新系紧了。
她愣了一秒,转头,张艺兴已经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望向窗外。
“这儿风大,鞋带松了容易绊。”他的声音不大,被窗外的风切得断断续续。
苏清颜“嗯”了一声,把脚往回收了收。
车子又颠了二十来分钟,停在一处山前空地上。
这里不像丽江那种随便走走都能出片的地方。没有河,没有桥,没有风铃和酒吧街。只有铺了一地的碎石子,几根锈色铁桩子拉出来的警戒线,再往前就是白茫茫一片雪色,往上是玉龙雪山主峰,往下是来时的弯道,远远看去像条灰白色的蛇盘在山腰。
导演组已经在高台后头布置好了机位,几个摄影穿着黑色防风服,弓着身子测光。对讲机里电流声滋滋响,混杂在风里。
所有人陆陆续续下车,踩在冻硬的碎石地面上,呼吸全白。
没人再开玩笑。
黄磊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眼镜被风吹得有点歪,伸手正了正,先扫了一圈周围地形,然后才看向导演。
黄渤搓着手,背微弓,笑着说:“这地儿行啊,拍出来好看,就是人遭点罪。”
孙红雷在地上蹦了两下,活动筋骨:“我不怕冷,今天谁跟我横我弄谁。”
王迅裹着一条灰围巾,露出来那半张脸冻得有点僵,只点点头,没接话。
苏清颜站在边上,低头把手机调成静音。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余光瞟见张艺兴站在斜后方两步远的位置,正低头拉冲锋衣的防风拉扣。
动作和她完全同步。
只是没人再往对方身边靠了。风太大了,站得太近,反而更显刻意。
导演从防寒帐篷里出来,手里捏着任务卡,说话时麦克风裹了防风棉,声音有点闷,但每个字都清晰:
“本期副本——雪山登顶,至尊王座争夺战。”
全场安静下来。
“本期诞生整季最高荣誉:雪山至尊勋章。奖励凌驾所有往期福利,拥有下期全剧本优先权、资源特权。”
黄磊轻轻“哦”了一声,眼睛亮了一下,脸上表情没什么大变化,但苏清颜看见他鞋尖往地面上碾了碾。那是他动真格时的小动作。
黄渤笑了笑:“玩真的了。”
孙红雷已经把手套摘下来塞进兜里,像准备上拳台的选手。
导演没给喘息时间,继续往下说:“本期彻底废除自由组队机制。全员清空所有固定搭档、所有羁绊绑定、所有合作特权。全程盲抽阵营,红蓝随机分配,阵营对立、积分淘汰、胜负唯一。”
话音落下,整个场地像被抽空了半秒。
小猪猪张了张嘴,没发出声,转头看向苏清颜,又看看张艺兴,表情像吞了个冰坨子。
孙红雷拍了黄渤一下:“我操,动真格了啊。”
黄渤没笑,也没说话,只是缓缓吐出口白气。
黄磊低头,把眼镜摘下来哈了口气,擦了两下,再戴回去。这个动作他做了将近十秒,像在给某个判断留出缓冲。
苏清颜站在原地,风吹得她耳根生疼。她没动,也没看张艺兴,只是把两只手慢慢塞进外套口袋里。
她第一次觉得口袋这么空。
工作人员拿上来一个黑色不透明抽签箱,普通得像个街头抽奖摊。导演说:“按排队顺序,盲抽。”
王迅先抽,拆出来,蓝队。
孙红雷跟上,蓝队。
黄渤、黄磊依次抽,都落在蓝队。
小猪猪上前,手在箱子里搅了半天,掏出来一看,红队。
他回头冲苏清颜龇了龇牙,笑得比哭还难看:“就咱俩了,姐。”
现在只剩两个人。
苏清颜站在队伍末尾,张艺兴在她前面一点。风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几根碎发吹到了嘴唇边。她没去拨,只用牙齿轻轻咬住发尾,然后松开。
张艺兴上前抽签。他动作很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苏清颜看见,他缩回来的手在羽绒服袖口里停了一会儿才把球打开。
“张艺兴——蓝队。”
他把纸条折好,交给工作人员,退回蓝队那侧。
没有看过来。
苏清颜低头,拆开最后一颗球。
字很小,风很大,纸片被吹得晃了一下。
“苏清颜——红队。”
尘埃落定。
小猪猪在红队那头干巴巴地鼓了下掌:“好,有伴了。”
没人接话。
风突然大起来,把高台旁边堆着的塑料布掀起来一角,啪啪响。远处索道塔在雾里只露一个尖儿,像悬在半空的铁针。
黄磊呼了口气,把脸埋进领子里,小声对黄渤说:“这节目也是真狠,非往人心口上扎。”
黄渤哼笑一声,没接腔,只是转头看了眼张艺兴。
张艺兴站在蓝队最边上,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前方某处山壁上,表情空白。那种空白像大雪盖过的地面,看不出坑洼,也看不出起伏。
他没有往红队的方向看。
苏清颜站在红队这头,身前是小猪猪,身后是一块写着“补给站”的破木牌,被风刮得吱呀响。
她忽然想起昨晚在石桥上的对话。
“我们下期还会一组吗?”
“我希望是。”
现在答案出来了。
命运把“希望”撕成了两半,一半丢进蓝队,一半塞进红队。
导演继续念规则:“今日任务,抢占雪山四段阶梯据点,争夺物资补给,拦截对方路线,掠夺积分。积分落后阵营触发全员惩罚淘汰机制。最终登顶夺旗阵营,拿下至尊王座与终极勋章。”
他顿了一下,最后补了八个字:“全程不放水、无通融。”
说完吹了哨。
哨声被风吞掉一半,剩下那半像根细铁丝,从耳朵钻进去,一直吊到心口。
红蓝两队被领到广场两侧出发点。中间隔着一片被踩得发黑的雪地,几道警戒绳在风里乱甩。
苏清颜站在红队起点线后,低头重新系了次鞋带。这次没人替她系了。
她系完站起来,抬头,视线越过那片雪地,落在对面。
张艺兴正半蹲在地上,把鞋带往鞋舌里塞。他做这个动作时也抬了头。
两人对上了。
风在他们之间刮了四秒。
他一动不动,像隔着一整条冰河在看她。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往日的温度,只有一种极沉的安静。
她也没动,下巴微微抬着,眼神平淡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种“看”根本不是真的陌生。
是在忍。
是把所有要说的话全压进骨头里。
导演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雪山登顶战,正式开启!”
张艺兴先收回视线,转身往蓝队集结点走。
苏清颜也转身,朝红队那处孤零零的补给帐走去。
两个人的脚印在雪地上各走各的,最开始离得近,慢慢越来越远。
风一吹,脚印边上新落的雪粒滚进去,眨眼就浅了一半。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7_257308/274789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