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组落定那天，整条古城街巷的气味都变了。
昨天还端着营业笑、见面互道“生意兴隆”的人，今早碰了面，眼神里都藏着刀子。街面还是那个街面，青石板、木门脸、红灯笼，可空气里那股子暗涌，比昨天浓了不止一倍。
黄磊、黄渤、孙红雷、小猪猪四个人凑在巷口早点摊前碰了碰头，嘴里嚼着破酥包，眼神一对，就知道对方想干什么。
黄磊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笑得跟吃了蜜似的：“今天别藏着掖着了，就干他俩。”
黄渤嘬了口豆浆，点点头：“昨天让他俩舒服了，今天得搅和搅和，不然咱几个还玩什么。”
孙红雷撸起袖子管，露出半截胳膊：“捣乱我在行，你俩说怎么弄。”
小猪猪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接话：“拦客我最会，忽悠人这事儿，我比导游还专业。”
四个人加起来快两百岁，定损人的速度比定方案还快。
王迅从旁边路过，瞧他们几个凑头嘀咕，笑了笑没吱声，揣着自个儿的小本子往巷尾走。他不掺和，稳着来，别垫底就成。
于是战火集中在一个人身上烧——苏清颜和张艺兴。
两人从客栈出来时，街面上的“味”已经不对了。
苏清颜穿了件浅色薄外套，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步子不紧不慢。张艺兴跟在她右手边，背了个双肩包，包带子一边耷拉着，没拉齐。
从决定继续绑定的那一刻，他们心里就跟明镜儿似的。
“他们今天会抱团截人。”苏清颜看着前方街口那几道熟悉的身影，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早就料到的事。
张艺兴“嗯”了一声：“我们该怎么着怎么着，不跟他们抢，也不慌。”
他说这话时步子没乱，低头把包拉链拉好，顺手把苏清颜手里空着的水瓶接过来塞进侧兜。
不慌，不是装的，是真不慌。
昨天两人已经磨出了一套自己的节奏。她掌镜、定价、定基调，他扛事、招呼、收尾。一个眼神递过去，对方就知道该干什么。
但今天不同。对方不是散兵游勇，是抱成团来的。
他们刚走到昨天那个临河拐角，果不其然，四道身影已经堵在了游客最密的那个岔路口上。
小猪猪嗓门又尖又亮，扯着嗓子招呼：“古城拍照啦！特价特价！全城最低！免费修图！走过路过别错过！”
黄渤端着相机当道具，配合他那张嘴：“拍一组送三组！错过今儿可就没这价了！”
孙红雷负责当托，在一旁假装游客：“哎这个好，来来来给我拍一个！”
黄磊抱臂站在后头，不吆喝，光看。他的任务是盯着苏清颜和张艺兴什么时候有动作，随时调整。
典型的路子，堵死你的客源，让你连个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昨天还客客气气叫你“艺兴”“清颜”的人，今天翻脸比翻书还快。节目嘛，脸面什么的，不值钱。
游客贪便宜，呼啦啦全被截过去了。临河点前头空空荡荡，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点腥湿气。
换别的嘉宾，被四个老狐狸堵在巷子里抢了先手，估计脸都绿了。
张艺兴站在原地，不急着上前，也不吭声。他盯着那堆人看了有小半分钟，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扭头对苏清颜说：“他们那套，就是卖吆喝。拍了就完事，没有修、没有选、没有第二个环节。留不住人的。”
声音压得低，像只在说给她听。
苏清颜抬眼看他，眼底有笑意，清浅得像河面掠过的那阵风：“所以？”
“所以咱们还是老样子。守着这个点，慢慢来。”他顿了顿，“等那些被糊弄完的游客自己过来。”
不争不抢，不是怕了，是知道对方的底牌在哪儿。
两人把折叠凳撑开，把相机架好。苏清颜调焦距，张艺兴蹲在地上用胶带固定遮光板的角。
旁边吵吵嚷嚷，他们安安静静。
十来分钟后，那批被低价勾过去的游客陆续折返了。
几个小姑娘边走边嘀咕：“拍得啥呀，我脸都是虚的。”
“角度全是从下往上拍，双下巴全出来了。”
“还让我加钱精修，我一听就火了。”
这批人走到临河点前，看见苏清颜正在给前一组游客看成片，屏幕上构图干净，光影柔和，拍出来的人跟画似的。
“您好，还接吗？”打头那个姑娘小心翼翼地问。
苏清颜抬眼看她，笑了笑：“接。不过我们价格不打折，但是在拍之前会先跟你对一遍你想要的感觉。”
“没事没事，贵点就贵点，昨天刷到你们的图了，太好看了。”
于是摊子又热闹起来。
这回不是靠吆喝，是靠回头客和口口相传。
黄渤远远看着，咂了咂嘴：“得，瞎忙活，全给人送过去了。”
孙红雷揉了揉脖子：“这俩怎么跟焊在地上似的，动都不带动的。”
黄磊眼睛眯了眯，没说话，只在心里给自己人递了个眼色。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四人改变策略，散开队形，假装在附近逛悠。
苏清颜正在给一个年轻女孩调整侧脸角度，小猪猪从镜头前头踱了过去，优哉游哉的，一副“我什么都没干”的模样。
张艺兴正在旁边帮着扶反光板，黄渤凑过来搭话：“艺兴啊，你这板子哪买的？回头我也整一个。”
张艺兴没接话，只把反光板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他。
黄磊在对面石阶上坐着抽烟，眼神一直盯着这边，不近不远的，像条盯猎物的蛇。
游客被扰得不自在了，拍完的赶紧走了，没拍的在旁边犹豫，氛围一散，人自然就少了。
张艺兴一开始还忍着，别人怎么闹他都那个温吞样子。可当孙红雷第三次从苏清颜身后晃过去，假装要合影其实是捣乱的时候，他脸色变了。
孙红雷正伸着胳膊比耶，张艺兴一步迈过去，正好把他和苏清颜隔开。
“红雷哥，我们在工作。”
语气还是那个语气，不急不躁，音量也不大。
但孙红雷愣是听出了一层别的意思。
那种感觉，就像你平时总逗的那只猫，突然把爪子亮出来了，不挠你，但让你知道它认真了。
孙红雷讪讪地退了回去。
其他几个也消停了。他们敢逗张艺兴，是因为知道他脾气好。但他们不敢逗“护着苏清颜”的张艺兴，因为那个张艺兴，不接招，也不让步。
苏清颜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脑勺和肩膀连成的那条线，忽然觉得外头那些吵闹都远了几分。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并肩。
“既然大家都想做拍照的生意，”她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那几个人听见，“不如我们换个方式。”
黄磊抬眼看她。
“我们出技术和成片，你们负责拉客引流。赚到的钱，四六分。”
空气安静了两秒。
黄渤先乐了：“这招可以啊，我就说这丫头鬼精鬼精的。”
黄磊眼里有赞许，摘了眼镜擦了擦：“这是想通透了，比硬扛高。”
四六分看着是让了利，实则把拦路的全变成了打工的。人来拉客，他们负责拍，一单接一单，快得不行。
小猪猪立刻来劲了：“成交成交，拉客我在行！”
于是阵容重组：四人组在外围截流、拉人、当托儿；苏清颜掌机，张艺兴控场。
效率翻了快一倍。
到中午日头最毒的时候，临河点前排起了队，从石阶往下拐到了小卖部前头。
苏清颜低头看屏幕的时间越来越长，张艺兴在旁边递水、递纸巾、帮游客整理衣服下摆、把拍好的照片按编号整理好，动作又细又稳。
间隙里，他递过来一瓶水，瓶盖早就拧松了。
“累不累？”他问。
苏清颜接过来喝了一口，嘴唇还沾着水光，抬头看他：“你才累，站一上午了。”
他笑了笑，没回这个，只把一张折叠凳往她身后推了推：“坐会儿，我盯着。”
苏清颜没坐，反而往他旁边靠了靠：“你不坐，我也不坐。”
张艺兴垂眼看她，喉结微微滚了一下，小声说：“那你坐，我在旁边蹲着。”
“脏不脏啊你。”
“不脏。”他说着真准备蹲下，被苏清颜一把拽住胳膊。
“别蹲着，站着就行。”
旁边有个游客的大妈看见，笑呵呵地喊：“小两口感情真好！”
张艺兴没应声，耳朵尖倒是红了一小块。苏清颜别开视线，假装在看相机参数。
街面上的风热烘烘的，吹得人不烦不燥。
四周全是算计、全是套路、全是节目组恨不得把冲突剪成预告片的素材。
可两个人挨着站，就像在湍流里丢下了两个锚，稳稳的。
“他们不是想乱我们节奏吗？”苏清颜把相机挂到张艺兴脖子上，“结果给我们送人了。”
张艺兴低头拨了下相机带子，唇角勾起来：“所以，别怕被针对。被针对，说明我们最成功。”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得实打实。
苏清颜偏头看他，日光穿过他额前碎发，在眼睑下留了小块阴影。她忽然想，这个人怎么做到又温柔又硬的。
像河底的石头，水流多急都冲不动，摸上去却是温的。
“那如果……”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半句，“算了。”
张艺兴偏过头看她：“什么？”
“没什么。”苏清颜低头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就是觉得，跟你搭档挺舒服的。”
张艺兴沉默了一小会儿，轻声回：“我也是。”
说完他像怕被人听去似的，转过头去整理放在栏杆上的道具，后颈露出来，被太阳晒得微红。
人群来来往往，没人注意这两个人之间那点微弱又清晰的涟漪。
黄磊在远处叼着根烟，看着这边排队的盛况，对黄渤说：“这俩啊，你越折腾，他们越紧。”
黄渤乐了：“年轻真好，挨着站都比咱几个强。”
“不是年轻。”黄磊吐了口烟，“是俩人对着呢，你拆不动。”
黄渤愣了下，随即大笑：“行，这节目还看出点别的味儿来了。”
孙红雷凑过来：“啥味儿？”
黄渤拍拍他肩膀：“酸味儿，你没机会了。”
孙红雷摸不着头脑，小猪猪在旁边偷着乐。
太阳爬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坠。
街上的风铃声、叫卖声、相机快门声、争执声、吆喝声，杂七杂八全搅在一块儿，像一锅煮开了的水。
但在苏清颜和张艺兴之间，有什么东西也正被这锅水慢慢煮开，冒着细小的气泡。
不响，不冒头，不翻涌。
就在那儿，温温的，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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