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文盲小茶娘,靠吃瓜把相公卷成首辅 > 第110章 陆明达服气了
陆明达这口彻底的心服气,是被一篇反反复复重写的破题给硬生生逼出来的。

  他已经连着三个晚上耗在温家半间铺里了。金灯专席上的极品毛尖换了三回,夜食也从最开始清雅的笋丝鸡汤,变成了垫肚子的黄灿灿小米糕。

  温初一收他的加批钱收得极其爽快,可收完钱后,就像个监工似的盯着他吃东西,绝不许他光灌茶水不咽干粮。

  “你可是花了八两银子买的牌,”温初一敲了敲桌子,毫不客气,“若是半夜饿晕在我这铺子里,传出去,外头还以为我温家的饭食苛待了贵客呢。”

  陆明达捏着那块软糯的小米糕,那把标志性的折扇早就扔在了一边。

  他眼底熬出了红血丝,笑得万般无奈:“温娘子,你这管天管地的架势,真是比我家从小伺候的教养嬷嬷还要细致三分。”

  调侃归调侃,这一回,陆明达写的是取士观心。

  他终于学乖了,开篇没有再强行翻案,那些华丽堆砌的生僻典故也少了许多,句子犹如被清水洗过一般,透出一股清朗之气。

  薛砚青坐在灯下,目光沉静地扫过卷面。

  可读到中段时,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手中的朱笔毫不留情地落下,又画了一个刺目的红圈。

  陆明达原本就紧绷的神经瞬间被挑动,他猛地坐直身子:“又哪里错了?”

  薛砚青将那张卷子推回他面前,修长的指节敲在那个红圈上:“你开篇立意是取士先观心,这很好。可到了中段,你却又下意识地处处卖弄,大写特写才名如何显贵、文章如何锦绣。前后气脉,彻底断裂了。”

  陆明达眉头紧锁,下意识地反驳:“朝廷取士,才名本就是重中之重,难道不该写?”

  “可你破题时的主位,既已立在了观心,那后头的才名,便必须乖乖归顺到这个心字上。”薛砚青目光如炬,“若才学越高,心术却越偏,那将来的祸患也就越大。这一层最该点破的骨血,你为了炫耀辞藻,全避开了。”

  正在案板上切小米糕的温初一,听见这句,手里的菜刀重重地顿在砧板上。

  “这就好比赶马车。”她转过身,手里还捏着半块糕,大白话张口就来,“方向要是跑歪了,你的马跑得越快,最后连人带车摔下悬崖的时候,肯定也摔得越惨,越稀碎。”

  薛砚青闻言,转眸看向她,那双素来沉静的眼底瞬间亮起一抹惊艳与笑意:“温掌柜所言,一针见血。正是此理。”

  陆明达彻底沉默了。

  他出身宁州大户,从小便被冠以神童之名。他最爱写才,才高八斗、名显于世、文章华美……这些全是他从小到大被人捧在手心里夸赞的东西。

  半晌后,陆明达伸出手,将桌上那把常年不离手的折扇拿起来。

  “我终于明白,为何前几日你说我讨巧了。”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哑,“我总怕考官看不见我的本事,我想让阅卷的先生,第一眼先看见我陆明达有多聪明。”

  “聪明可以显露,但绝不能反客为主,去抢了题目的风头。”薛砚青看着他,语气温和了些许。

  陆明达苦笑连连:“这话,若是放在几天前,或是我家书院的先生说出来,我多半还要梗着脖子辩上三百个回合。偏偏……”

  他环顾四周。偏偏这半间破破烂烂的铺子里,有一口热气腾腾的汤锅,有一面毫不留情的错题墙。那些错处就明晃晃地挂了几天,撕碎了所有的体面,让他连一句狡辩的话都说不出口。

  温初一走过来,将切好的一碟小米糕推到他眼皮子底下:“辩不动了?辩不动就多吃点东西补补脑子。”

  陆明达看着那碟金灿灿的糕点,没有再嫌弃它粗糙。他拿起一块,慢慢地放进嘴里,一口一口,咽得极其实在。

  那夜,陆明达咬着牙,将那篇文章重写到了子时将尽。

  薛砚青接过来,只看了破题和前两段,终于没有再画红圈,而是在纸边,落笔写下了四个字:可入正路。

  陆明达死死盯着那四个字,整个人像是一张绷到了极限的长弓猛地松开了弦,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站起身,将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没有像从前那样随意地揉进袖子里,而是极其郑重地,将其压进了书袋最贴身、最平整的里层。

  桌碟里还剩下半块小米糕,他也没有浪费,拿起来慢慢吃完,这才端起茶盏漱了口。

  ……

  次日一早,陆明达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惊掉下巴的事——他竟把那千金难求的金灯席,让给了顾家的那个族弟半日。

  顾家族弟小顾惟抱着书袋,怯生生地问:“陆兄,你今日不用这清静房了?”

  陆明达站在门槛外,深吸了一口秋晨清冽的空气:“我出去走走,透透气。这金灯再亮,也不能光照着我陆明达一个人。”

  正在后头算账的温初一耳朵多尖啊,听见这话,一下从账桌后头抬起脑袋,警惕道:“让席可以,概不退钱啊!”

  陆明达被她这财迷样逗得放声大笑:“温掌柜把心放肚子里,我陆某人如今,可不敢再占你们温家半点便宜!”

  他笑罢,转过身,面朝坐在窗下晨读的薛砚青,理了理衣摆,极其端正、极其郑重地行了一个长揖大礼。

  “薛案首,多谢。”

  这一礼,行得恭敬肃穆,再也没有了往日那股子世家公子的漫不经心。半间铺里,几个同样买了金灯和明灯牌的考生看在眼里,神色都变了变。

  小顾惟坐到那张金贵无比的金灯席上时,紧张得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陆明达临走前,用扇骨轻轻敲了敲小少爷的桌角,低声提点:“等会儿若是薛案首圈了你的文章,先别急着委屈。瞪大眼睛看清楚,是不是你自己把题目的意思给弄拧巴了。”

  那少年如获至宝,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温初一坐在后头听见,险些笑出声来。这个陆明达,从前最爱梗着脖子跟人诡辩,如今被薛砚青收拾得服服帖帖,倒学会拿大道理去教训别人了。

  等陆明达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温初一才凑到薛砚青身边,压低声音道:“陆明达今日,好像突然长大成熟了。”

  薛砚青一边洗笔,一边忍着笑:“他从前也是这副斯文模样。”

  “那怎么能一样?”温初一撇撇嘴,评价得一针见血,“他从前就像他手里那把破扇子,一开一合,尽是些呼呼乱刮的虚风。”

  蹲在不远处擦桌子的寒逢春听见这个精妙的比喻,一巴掌拍在桌上,笑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陆明达心悦诚服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半日便传遍了半个宁州府。

  那日夜里,跑来半间铺打听金灯牌的富家子弟络绎不绝。可温初一铁了心,墙上依然只挂着那两块写着已满的空牌,不仅价钱一文没降,批文的时辰反而定得更严苛了。

  宋秋娘抱着账本,看着门外那些眼巴巴的钱袋子,十分不解:“掌柜的,外头等着的肥羊那么多,咱们真就不多卖几块金灯牌了?”

  温初一落了锁,将备用的木牌收进抽屉底:“不卖。金灯若是人多挤成了大通铺,那还叫什么金灯?贵钱,就得有贵钱的磨法和排场。”

  她顿了顿,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窗边那个正在灯下默默整理书卷的清隽背影,声音小了下去,带着股咬牙切齿的心疼:

  “再说了,若是收得太多,那些破文章看都看不过来,我家相公的眼睛岂不是要先被熬坏了!”

  薛砚青正在笔洗里涮笔的手,猛地一停。水波荡漾,他转过头,那双深如点漆的眸子,直直地看了过来。

  薛砚青没有戳穿她,只是唇角扬起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宋秋娘在旁边憋着笑,眼尖地发现,温掌柜刚才慌乱之下,在账页边缘画的那只代表“进项”的肥大钱袋子旁边,不知何时,多画了一把小小的折扇。

  而且,是一把紧紧合拢的折扇。

  “掌柜的,”宋秋娘故意指着那幅画问,“这扇子旁边,要不要属上陆公子的名讳?”

  “不用!”温初一红着耳朵,欲盖弥彰地拿手挡住那页纸,“以后只要看见这把合上的扇子,温家铺子里的人就都知道——再高傲的金灯,到了咱们薛案首手里,也有乖乖闭嘴的时候!”

  那账页上的扇子,被炭笔画得端端正正,看着倒真比陆明达本人还要乖巧上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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