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文盲小茶娘,靠吃瓜把相公卷成首辅 > 第109章 你如今替我招工了?
沈清石重写的那篇文章,是在第四日的清晨送来的。

  他今日来得比平日都要早,半间铺的炉火才刚刚架起。秋晨露水重,柴火有些受潮,

  温初一正蹲在灶膛前鼓着腮帮子用力吹火。谁知火苗没听话地窜起来,一股呛人的青烟倒先扑了她满脸。她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飙了出来。

  “温娘子,我来吧。”

  沈清石见状,慌忙卸下肩头沉重的书箱,快步走了过去。

  温初一揉着通红的眼睛,把手里的黑铁火钳递给他,有些迟疑:“你会生火?”

  “在家时,这都是常做的粗活。”沈清石接过火钳,熟练地蹲下身。

  他没有急着扇风,而是先用火钳将里面受潮的湿柴拨到两边,挑了两根干燥的细木柴在底下架空垫底,再捏了一把易燃的干草绒小心地塞进空隙里。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奄奄一息的火苗便顺着干柴窜了上来,灶膛里顿时亮堂了。

  温初一在旁边看得心服口服。

  帮着生完火,沈清石净了手,这才郑重其事地将怀里的文章,双手递到了薛砚青的桌案前。

  这一回,他文章里写的依旧是寒门学子。可是却再也没有了前几日那股子扑面而来的苦水味。

  破题处,他精准地咬住了教士二字,直言读书贵在先正其趋向。接着才写寒士困顿,见识受限,所以先生的教导,更不可只停留在死记硬背的章句上,而应重在立心。

  中段写到凑齐束脩的艰难时,他也只将其作为论证的一层外壳,点到即止,再也没有让那股穷酸气压住全文的骨干。

  薛砚青看得很慢。读完最后一字,他修长的指尖在微黄的纸页边缘,停顿了很久。

  沈清石站在桌前,连呼吸都屏住了,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不觉攥成了拳头。

  灶台边的温初一,也不自觉地悬停了手里正在搅动热粥的长柄大勺。

  良久,薛砚青终于提起朱笔。没有圈改任何一处,而是直接在文章的末尾,遒劲有力地落下了一个佳字。

  沈清石死死盯着那个鲜红的佳字,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

  恰好寒逢春打着哈欠迈进门槛,瞧见这阵势,立刻像做贼似的压低声音凑过来:“怎么着?这是直接考中了?”

  温初一猛地转头,举着手里的大铁勺指着他,用口型无声警告。

  寒逢春立刻缩起脖子,溜到一边。

  沈清石双手颤抖着将那张纸捧在掌心里,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就像是捧着一碗滚烫的救命药汤。他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嗓音沙哑得厉害:“薛案首……我从前总觉得,若是不把肚子里的苦水写尽,考官先生便看不见我的艰难,看不见我这个人。直到今日我才真正晓得,若是我的苦压过了题目的准绳,先生连我往哪处答题,都看不清了。”

  “你能自己说出这句话,便算是真正跨过了心里那道坎。”薛砚青看着他,目光温和而笃定。

  温初一麻利地盛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杂粮粥,特意从锅底多捞了一大勺浓稠的米粒,重重地磕在沈清石手边的桌面上。

  “诺,今日这碗粥,不记账!”温初一豪气干云。

  沈清石慌忙推辞:“温娘子,这使不得,规矩不能破。”

  “别推了。”温初一不由分说地把碗塞进他手里,挑眉笑道,“今早这灶火可是你生的,没有你,这锅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熟呢。这碗是你凭本事赚的,该你吃!”

  沈清石端着那碗滚烫的粥,低头喝了一大口。氤氲的热气熏得他眼眶更红了,他没有再把多谢二字挂在嘴边,而是咽下热粥,默默拿过用来抵工的告示簿,坐到窗边那光线最好的位置上,一笔一画、极其认真地抄写起来。

  ……

  到了上午,几个青灯牌的寒门考生纷纷围了过来,借阅沈清石那篇得了佳字的文章。

  有人虚心且小声地请教他到底是如何改过来的。沈清石没有丝毫藏私,他拿起一段碎炭笔,在自己旧版的破题旁边画出了一条清晰的线。

  “落笔前,先问自己,这题目真正问的是什么。”他神色平静,字字恳切,“然后再问,我心里想写的那些苦,能不能帮我把这个题意说得更清楚。若是不能,哪怕心里再苦,也得先死死忍着,一个字都不能往卷子上倒。”

  温初一坐在账桌后头拨着算盘,听见这句话,没忍住,悄悄歪过头,冲着旁边的薛砚青弯起了桃花眼。

  薛砚青也正巧抬眸。瞧见她这副像是在外头偷到了糖的小孩模样,偏偏还要强装出大掌柜的威严,眼底的笑意顿时浓得化不开。

  午后,方有岳背着书箱来了。他是来补交青灯牌的夜间座次钱的,手里紧紧攥着几枚磨得发亮的铜板,神色间满是窘迫,话还没说完,舌头先打了结。

  温初一还没来得及开口,坐在窗边的沈清石却先一步站了起来,走了过去。

  “方兄,”沈清石语气自然,“温家铺子有以工抵钱的规矩。清晨帮着抄写门外的告示,夜里帮着看守错题墙,按月算,能抵三钱银子。你若是对这个有意思,咱们俩可以轮着干,也不耽误温习。”

  温初一听得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哟,沈清石,你这出息了呀,如今都开始替我温家招工揽活了?”

  沈清石那张薄脸皮腾地一红,结结巴巴道:“温娘子,我只是看方兄有难处,替你把规矩说清楚。”

  温初一没再逗他,提起笔,干脆利落地在账本上将方有岳的名字记到了夜墙的旁页:“既然如此,从今日起,青灯的夜墙由你们两人轮守。若是守得好,没出岔子,每个月你们各自抵两钱银子!”

  方有岳一听每个月能省下两钱银子,立刻如释重负地将书箱放下,脸上那股子因为贫穷而生出的窘迫,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温初一没有多问他家里的难处,只是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块旧抹布,随手抛进他怀里:“既要抵工,那就别愣着了,先去把那面墙角擦干净吧!”

  蹲在不远处的寒逢春一听有活干还能抵钱,立刻高高举起手:“嫂夫人!我也能守墙!我夜里精神好得很!”

  “你可快拉倒吧。”温初一头也不抬地翻过一页账本,“让你去守墙,我怕那些考生还没看清楚错题,那面墙就被你这张碎嘴给聊塌了。”

  屋里顿时爆发出快活的笑声。

  ……

  那天傍晚,夕阳如金。错题壁前,又多了几篇青灯考生重写改过的文章。

  沈清石的那篇自然也在其中。不过温初一没有将他的全篇贴出去,而是极为用心地,只贴了他破题的前后两版对比。

  遮盖名字和籍贯的细长纸条被压得平平整整。温初一亲自踩着矮凳将纸条粘上去时,指尖不小心沾上了一点黏糊糊的米糊。

  她站在墙下,看着那两段字。虽然上面的字她认不全,但她能清清楚楚地看出新旧纸张的颜色差异,也能看出字迹里力道的蜕变。

  她想,一个读书人若是能坦然地从自己摔倒的错处走过来,那他心里的那团火,就能像今早灶膛里的柴火一样,一点一点地,烧得又顺又旺。

  “在看什么?”薛砚青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旁,与她并肩而立。

  “看我的青灯牌。”温初一仰着头,语气里透着股骄傲,“它们现在,可是真值钱了。”

  说罢,她眼珠子狡黠地一转,趁着薛砚青不注意,忽然伸出手,将指尖上沾着的那一点干涩的米糊,毫不客气地蹭在了他那件一尘不染的月白袖口上。

  薛砚青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袖口上多出来的那一点白斑,无奈地挑了挑眉。

  “你看我作甚?”温初一:“你方才给他们讲文章的时候,语气太像书院里那些古板的老先生了。我这是大发慈悲,替你添一点咱们半间铺的锅气,免得你飘到天上去!”

  站在不远处擦墙角的沈清石正巧看见了这一幕,赶紧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忍笑,憋得肩膀直抖。

  他快步将方有岳领到告示墙前,细致地指给他看:“方兄你看,这一格是专门放青灯牌的,那一格是留给金灯的,千万不能碰乱了。”

  方有岳听得极其认真,他的指尖在触碰到木格边缘时,又像触电般很快收了回去,仿佛那粗糙的木格子也是什么需要小心对待的昂贵物件。

  温初一靠在薛砚青身侧,看着那两个忙碌的身影,在心里,悄悄把属于青灯牌的那团火,又拨得亮堂了一些。

  这青灯的光,虽然微弱、虽然寒酸。可一旦传起来,倒比谁都快,比谁都亮。

  那晚,温初一特意让后厨多烧了一大壶滚烫的热水,专门搁在了青灯位的长桌旁边。

  夜风微凉。方有岳和沈清石尽职尽责地轮流守在错题壁前。油灯昏黄的光晕将两个单薄青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倒映在青石板上,一高一低。

  远远看去,就像是灶膛里两根刚刚架稳、正准备燃起熊熊烈火的新柴。

  当半间铺外头的长巷彻底安静下来时,那两根新柴,依然笔直地守着那面墙,守着他们心里,那条刚刚照亮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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