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织厂家属楼。
赵明艳手里举着印有“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刚一咧嘴,扯到红肿的腮帮子,疼得直哈气。
“林娇娇你个小贱蹄子,仗着男人撑腰敢扇我?老娘迟早扒了你的皮!”
门轴吱呀一声被推开。
林麦踩着小牛皮鞋迈过门槛,视线在赵明艳肿胀的脸上扫了一圈,嘴角往下压。
黑皮包拉链扯开,一叠崭新的大团结甩在桌面上。
赵明艳眼睛瞪圆。
“你什么意思?”
林麦下巴微扬。
“那小知青踩着你的脸逞威风,你就这么咽了这口气?”
“我咽不咽关你屁事!”赵明艳盯紧桌上的钱,咽了口唾沫。
林麦指尖点着那沓钱。
“拿钱办事。小知青不是想做成衣买卖?找个生面孔,给她塞笔吃不下的大单子,加急。”
“等她签了合同,你这边在供销科动点手脚,把镇上和县里能调的底布全卡死。”
赵明艳一拍大腿。
“她交不出货,这就叫投机倒把,外加巨额违约金!”
林麦笑了。
“白纸黑字的合同往局子里一交,那小知青就得滚去大西北敲石头。贺野没了指望,走投无路,还不是得乖乖来求我?”
赵明艳一把将钱全捋进兜里。
“这活儿,我接了。”
……
青砖大院。
屋内堆满了的确良和劳动布。林娇娇坐在板凳上,左手按着布料,右手捏着划粉,正顺着布面往下画线。
刚划出两寸,右手掌心隐隐作痛。
她手腕一抖,粉线歪出去半寸。
一阵皂角香卷着凉气靠近。
贺野刚从后院冲完水,光着膀子,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粗糙的大掌从旁边探过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划粉。
“手不要了?”
林娇娇仰起头,细软的手指勾住他的裤腰,轻轻扯了扯。
“布料堆在这儿可变不了钱,我睡不着嘛……”
贺野垂眼看着那两根攥着自己裤腰的白嫩手指。
“老子把你当祖宗供着,你拿自己当长工使?”
他弯腰,大掌掐住她的细腰往上一抱。
林娇娇还没回过神,人已经坐到他结实的大腿上。
贺野低着头,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腕内侧。
“白天怎么答应我的?”
“可是订单……”
“坐着。别动。”
贺野长臂环过她的腰,粗手捏起那根细长的机针。
对孔、穿线。
大脚往下稳稳一踩。
缝纫机“哒哒哒”地转了起来。
林娇娇窝在他硬邦邦的怀里,瞪大了眼。
贺野贴着白天画好的粉线,慢慢推着厚实的劳动布。走线笔直,转弯处推得极快,连个线疙瘩都没有。
“你还会踩这个?”林娇娇扭头凑到他耳边。
“看你踩了两回。”
贺野盯着针脚,手底下稳稳当当。
“半夜你睡熟了,老子拿几块碎布头试了几脚。就这点玩意儿,还能难倒你男人?”
林娇娇转过身,在他下巴上重重亲了一口。
“贺野,你怎么这么好呀。”
贺野后背一僵。
大腿上的软肉蹭着他,邪火直往下腹窜。
他停下脚踏,大掌掐住她腰侧的软肉,揉了一把。
“嘴上夸两句就完事了?晚上怎么犒劳老子?”
男人的嗓音哑得发烫。
旁边突然传来重咳。
宋云站在里屋门槛边,直翻白眼。
“哎呦喂!我还在这儿喘气呢!”
她走过来,一把抱起堆在竹筐里的五十套崭新工装。
“我也不在这儿碍你俩的眼!”
宋云顶着涨红的脸,抱着衣服大步往院门外冲。
“我全拿去厂子门口卖了,你俩在家慢慢恩爱吧!”
院门被摔得震天响。
林娇娇羞得把脸埋进贺野滚烫的胸膛。
贺野低笑出声,大掌抚着她的后背,低头寻着她的嘴唇吻了下去。
日头偏西。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宋云顶着一头汗,气喘吁吁跑进来。
手里高高扬起一卷钞票。
“娇娇!发了发了!”
她冲进堂屋,把手里那卷钱拍在八仙桌上。
“全空了!五十套衣裳,不到半个钟头全抢光了!”
“没抢到的女工,硬把定金往我裤兜里塞!”
十块的,五块的,混着各色毛票,堆了半桌子。
林娇娇拿着半截铅笔头,在旧报纸上列竖式。
“这批布料是用废品价拿的……”
笔尖刷刷作响。
“刨去料子、棉线,还有耗损,咱们这一把,净赚了一百八十块!”
宋云捂着嘴。
一百八十块!
抵得上机械厂干事大半年的死工资。
林娇娇把票子理顺,分出三摞。
抓起最厚的一叠,转身走到贺野跟前,拍进他手心。
“这是咱们家第一笔大进项,交给你管!”
贺野看着掌心里的钞票。
大掌一翻,全塞回她的衬衫口袋。
“老子的就是你的。钱算个屁。”
他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
“拿去买大白兔吃。”
林娇娇眉眼弯成月牙。
转身数出四十五块钱,加上两张肉票,推向宋云。
“云云,这是你的分成,拿好。”
宋云愣在原地,眼圈不知怎么就红了。
她没去拿钱,视线落向院子里的葡萄架旁。
沈刚光着上半身,手里握着斧子,正吭哧吭哧劈柴。
他陪着熬了几宿生炭盆熨衣服,白天又去卸了两车货。
前几天为了护院门挨的闷棍伤,这会儿挣裂了。
血珠混着汗泥,沿着脊背往下淌。
宋云咬住下唇。
沈刚察觉到屋里投来的视线。
他放下斧头,手掌在裤腿上反复蹭了几下。
他转身奔向水井,捞起镇在凉水里的橘子汽水,走到屋前。
“云云,渴了吧?喝口凉的。”
他手伸到一半,又往回缩,生怕自己的臭汗熏着她。
宋云看着他那张黑红交加的脸。
她接过橘子汽水,左手伸进兜里,摸出碎花手帕,擦去他额头上的汗珠。
又绕到他背后,轻颤着压住那道渗血的伤口。
“蠢死了你,伤口裂了不会喊疼啊!”
嗓门还是大,尾音却带了哭腔。
沈刚连脚指头都扣紧了,裂开大嘴,一个劲儿地露着白牙傻乐。
“不疼。云云别哭,我皮糙肉厚,扛揍。”
大门外突然传来自行车的铃声。
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停在院门口。
推车的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体面的的确良短袖衬衫,裤缝熨得笔挺,脚下的皮鞋擦得锃亮。
他没进院,站在门槛外敲了敲门板。
“打听一下,做衣服的林老板在吗?”
林娇娇走出门槛。
“我是,您有什么事吗?”
男人放下自行车撑脚。
“我是县城百货大楼采购科的,免贵姓周。”
“今天路过机械厂,看见女工身上穿的工装,款式很新,版型也好。”
周采购员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厚厚的钞票,连同一份印着抬头的意向书,递了过去。
“百货楼要上新货。我要订三百件工装和衬衫,单价我可以按市场最高价给你们结算。”
宋云捏紧手里的毛票,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三百件?这得赚多少钱!
周采购翻开合同最后页。
“这批货是要供上面来视察的急单。条件苛刻点。”
“头一条,三天交货。大后天中午十二点前,三百件全数入库。”
“第二条,面料辅料必须跟那件样衣分毫不差。少交一件,或者用错料子……”
周采购两根指头敲着白纸黑字。
“走公账的规矩,十倍违约金,查封抵账。”
林娇娇盯着那份合同,眉头蹙紧。
贺野大步跨出堂屋,挡在林娇娇身前。
“三百件急单,三天交货。”
贺野盯住周采购。
“县纺织厂两条流水线都未必吞得下,你找两个没执照的女人做?”
周采购把合同往前递了一寸,笑得不急不躁。
“价钱开得足,干不干,全凭林老板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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