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做不到。”
顾寒舟说完这句,偏厅里只剩雨声。
桌上的汤早凉了,白瓷碗沿凝着一圈浅油。佣人重新热过两次菜,最后也被卫长宁摆手遣了下去。
没人再动筷。
霍承岳看着他,嘴唇动了几次。
“阿野……”
顾寒舟抬眼。
“我进门前,会先看出口。”
他的声音很低,却清楚。
“有人靠近,我会先判断手里有没有东西。”
“灯一灭,我会找掩体。”
“听见金属声,我会分方向。”
他停了停,手指按在桌沿。
“我习惯在黑暗里解决人。”
沈清窈的眼泪一下砸下来。
她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顾寒舟看见了,却没有停。
“我不是你们记忆里的那个孩子。”
“那个会怕酸,会让爸爸吃排骨,会等妈妈画花的孩子,可能早就死在路上了。”
霍承岳猛地站起。
椅子在地上擦出一声响。
“没有。”
顾寒舟没有看他,只慢慢起身。
他绕过椅子,走到长桌正前方。
两边坐着霍沈两家人。
霍砚山拄着拐杖坐在主位一侧,沈临川手掌压在桌面。两个老人都看着他,眼底沉得厉害。
顾寒舟在他们面前停下。
下一刻,他屈膝跪了下去。
地毯很厚,膝盖落地时没有重声。
可那一下,像砸在每个人心口。
许兰因猛地扶住桌沿。
“阿野!”
卫长宁的手抖了一下,汤勺碰到碗边。
顾寒舟跪得很直。
黑色袖口垂在腕骨边,遮住那些旧伤。
他低着头,声音平静得发空。
“我不是你们该找回来的孩子。”
“我是个怪物。”
偏厅里彻底乱了。
沈清窈站起来,眼泪糊了满脸。
“你胡说什么!”
林知禾捂住胸口,眼睛红得发疼。
霍明姝一下按住桌面。
“寒舟,起来。”
顾寒舟没动。
“我手上有很多命。”
“我睡觉不关警戒。”
“我会算每个人的弱点。”
“我不懂怎么当儿子,也不懂怎么让你们不难受。”
他抬起眼,看向霍砚山,又看向沈临川。
“你们找了十六年。”
“可找回来的,不是霍昭野。”
许兰因撑着桌沿蹲下。
她年纪大了,动作不稳。唐书仪想扶,被她轻轻推开。
老人蹲在顾寒舟面前,眼泪落在手背上。
她伸出手,又停在半空。
她不敢强拉他。
只怕一碰,就让这个跪在地上的孩子更无处可躲。
“阿野,外婆不怕。”
顾寒舟垂眼。
“您该怕。”
“我不怕。”
许兰因摇头。
“你八岁的时候没人护着你,你才活成了这样。”
“外婆只恨自己没早一点找到你。”
顾寒舟的指尖微微蜷起。
放在膝上的手帕滑落到地毯上。
卫长宁弯腰,把那块手帕捡了起来。
她没有递到顾寒舟手里,只轻轻放在他膝前。
“阿野。”
顾寒舟抬头。
卫长宁看着他。
“你刚才说自己不懂当儿子。”
她声音不高。
“我们也不懂怎么接一个在外面疼了十六年的孩子。”
“那就一起学。”
顾寒舟喉结动了一下。
“奶奶……”
这时,霍砚山撑着拐杖起身。
紫檀木杖头落在地面,发出沉闷一声。
沈临川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两个老人隔着长桌对视一眼。
一个军政世家的定海针。
一个商业帝国的掌舵人。
他们脸上没有崩溃,也没有退缩。
霍砚山先开口。
“把你逼成这样的人,才是怪物。”
满厅哭声都被压住。
老人的声音沉而稳。
“你八岁被卖进营地,是你的错吗?”
顾寒舟没答。
霍砚山拄杖往前一步。
“你为了活下来学会看枪、看刀、看人心,是你的错吗?”
顾寒舟的手指扣紧。
“我杀过人。”
“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手干净不了。”
霍砚山看着他。
“可脏的是把孩子送上战场的人。”
沈临川接过话。
“你活下来不是罪。”
他的声音带着压住的颤,却每个字都清楚。
“昭野,听清楚。”
顾寒舟抬眼看他。
沈临川扶着桌沿,眼眶通红。
“烬王不是你的污点。”
“那是你从地狱里活下来的证明。”
“别人把你当刀,是他们该死。”
“你能走回来,是你的本事。”
偏厅里没人再劝他起来。
因为两个老人已经把这件事定了调。
不是审判。
是接纳。
霍承岳绕过椅子,走到顾寒舟面前。
他每一步都很慢。
像怕自己动作重了,会压碎眼前这点难得的坦白。
顾寒舟抬头看他。
霍承岳没有伸手拉他。
他在顾寒舟面前停了几秒。
随后,双膝落地。
偏厅里响起几声压不住的惊呼。
“承岳!”
霍砚山看着儿子,没有阻止。
霍承岳跪在顾寒舟面前。
这个在外面永远沉稳的男人,肩膀抖得厉害。可他没有哭出声,只伸出双手,停在顾寒舟肩侧。
“我能碰你吗?”
顾寒舟看着那双手。
那双手曾在饭桌上发抖,曾因为夹菜被他打落筷子,也曾隔着十六年的寻人记录一次次签下继续寻找。
很久后,他轻声说:“可以。”
霍承岳的手落在他肩上。
力道很轻。
轻得不像扶人,像在确认他真的还在。
“是爸爸没找到你。”
霍承岳的声音哑得厉害。
“不是你不该回来。”
顾寒舟眼底那层硬壳,像被这句话敲出一道细缝。
霍承岳继续说。
“你不是怪物。”
“你是我儿子。”
“你叫什么都好,顾寒舟也好,霍昭野也好。”
“只要你回来了,就该站起来。”
顾寒舟的呼吸乱了一拍。
霍承岳没有逼他。
他只是扶着他的肩,等着。
等这个在黑暗里自己站了太久的人,把一点重量交出来。
顾寒舟的手慢慢抬起。
他没有推开霍承岳。
也没有后撤。
这是第一次。
父亲的手碰到他,他没有躲。
霍承岳眼眶彻底红了。
他扶着顾寒舟的肩,一点点把他从地上带起来。
顾寒舟站稳时,许兰因抬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落下。
卫长宁转身出去一趟。
很快,她端着一只重新热好的汤碗回来。
热气升上来,淡淡地散在两人之间。
她把汤放到顾寒舟面前不远处。
还是那个距离。
他伸手能拿到。
“先喝点热的。”
顾寒舟看着那碗汤,又看向满屋等他的人。
霍砚山站着。
沈临川站着。
霍承岳还扶着他的肩。
没有人嫌他脏。
没有人让他把过去立刻放下。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像十六年来一直亮着的灯。
顾寒舟伸手,端起那碗汤。
碗壁很暖。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
“爷爷。”
霍砚山握紧拐杖。
顾寒舟又抬眼,看向沈临川。
“外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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