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菜已经凉了。
偏厅里没有人叫佣人来撤。白灼虾的小碟还放在顾寒舟手边,汤面凝出一层薄油,雨声贴着窗缝往里钻。
顾寒舟说完那句,便把袖口放了下去。
那圈旧痕被黑色布料重新遮住。
像一扇门打开,又被他亲手合上。
许兰因的手按在桌沿,指尖抖得厉害。
“卖进哪里?”
顾寒舟垂眼。
“先从孤儿院转走。”
他的声音很平。
“文件上写的是涉外领养。车开了两天,换了三次牌。到边境后,有人把我们交给蛇头。”
沈怀瑾的脸色沉下来。
“我们?”
“同车七个孩子。”
顾寒舟看着自己掌心。
“活着到营地的,五个。”
偏厅里没人出声。
霍承岳的手放在膝上,指节一点点压白。他没有去碰顾寒舟,只把脊背挺得很直,像怕自己先塌下去。
霍砚山拐杖压在地面。
“那个营地叫什么?”
“塔尔塔罗斯。”
霍承川脸上的肌肉绷住。
“境外雇佣兵训练营?”
“嗯。”
顾寒舟点头。
“他们不叫孩子。叫苗子。”
沈清窈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滑下来。
“阿野……”
顾寒舟没有看她。
“进营第一天,会给每个人记账。车费、食宿、药、训练、武器。”
“以后接任务,从分成里扣。”
“扣得完吗?”
霍明姝问出口时,嗓音已经变了。
顾寒舟抬眼看她。
“扣不完。”
一句话,把满桌长辈的脸色压得发白。
江韵竹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杯沿轻碰指甲,发出很轻的一声。
“这是人身控制。”
“对。”
顾寒舟说。
“八岁到十二岁,是基础淘汰。”
“怎么淘汰?”
霍凌霄不在场,可霍承川像替所有军人问出了这句话。
顾寒舟停顿片刻。
“跑不动的,留下。”
“枪装错的,留下。”
“怕血的,留下。”
“违抗命令的,留下。”
“这个留下是指的一切,包括生命。”
卫长宁闭了闭眼,手指搭在许兰因手背上。
两个老人都没哭出声。
顾寒舟继续说下去。
“活下来的人,会被编入行动序列。不是所有人都有名字。多数只有编号。”
霍承钧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你也是编号?”
“一开始是。”
“后来呢?”
“后来遇见了程砚。”
顾寒舟的语气终于有了一点起伏,很浅。
“他那时候比我瘦,跑步总掉队。他会拆营地旧终端,拿换来的压缩饼干分我一半。”
霍承岳听到分我一半这几个字,喉咙滚动了一下。
顾寒舟接着说。
“陆峥力气大,饭量也大。第一次见面,他抢了我的水。”
沈清窈哽着问。
“你们打架了?”
“打了。”
“谁赢了?”
“都没赢。”
顾寒舟说。
“被教官吊了一夜。”
沈清窈的眼泪落得更急。
他却像在报一份旧任务。
“姜绫会骗人。她能用三句话让守卫开门。许渡不爱说话,第一次摸枪,就打掉了三百米外的灯泡。”
霍承川低声道:“都是孩子。”
“嗯。”
顾寒舟看向桌面。
“都是孩子。”
他把这四个字说得很轻。
轻得像刀背压过纸面。
“五个人互相拖着,过了训练期。”
沈怀瑾声音发哑。
“拖着?”
“有人跑不动,就背。”
“有人发烧,就偷药。”
“有人被罚不能吃饭,就把饭藏进袖子里。”
“有人夜里不敢睡,就轮流守着。”
顾寒舟停了停。
“那时候不讲义气。只是知道,少一个人,明天死的可能就是自己。”
霍承岳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像第一次发现这双手十六年来什么也没抓住。
霍砚山沉声问:“后来为什么叫灰烬?”
“营地有次清剿失控。”
顾寒舟说。
“我们那一组被丢在废城里,任务要求二十四小时内活着出来。”
“出来时,整片街区烧完了。”
“有人说,我们像从灰里爬出来的东西。”
“程砚说,那就叫灰烬。”
江韵竹眼眶泛红,语气还保持着利落。
“你们什么时候脱离?”
“回国之前。”
“怎么脱?”
“接任务,赚钱,还债,拿账目逼他们放人。”
霍承钧立刻抬眼。
“账目?”
“程砚复制了核心账目。”
顾寒舟说。
“谁买人,谁卖人,谁训练,谁付款,全在里面。”
霍砚山的手指敲在拐杖龙头上。
“这就是你们的命门。”
“也是他们的。”
顾寒舟点头。
“最后一单结束后,我解散了灰烬。”
霍承川忽然开口:“烬王这个代号,什么时候来的?”
偏厅的空气变了。
霍承川是军方上将。霍承钧管军工科技。霍砚山坐过更高的位置。
这两个字,对普通人也许只是代号。
对他们不是。
顾寒舟看向霍承川。
“十五岁。”
霍承川的脸色彻底变了。
“十五岁?”
“嗯。”
顾寒舟说。
“第一次独立带队。目标是境外军火掮客。行动代号,01。”
霍承川的手猛地压住桌沿。
霍砚山抬起眼,目光沉到极处。
“01?”
“嗯。”
顾寒舟说。
“那次之后,他们开始叫我烬王。”
霍承川和霍承钧对视了一眼。
林知禾看见丈夫脸上的失色,心口一紧。
“承川,怎么了?”
霍承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喉结滚了滚,才低声说:“军政绝密档里,灰烬和烬王这两个词,不止一次出现。”
霍承钧接过话。
“每次出现,都意味着跨国级高危事件。”
沈怀瑾看向顾寒舟。
“寒舟,你们做过多少任务?”
顾寒舟垂眼。
“三百一十二次。”
偏厅死寂。
卫长宁手里的筷子轻轻落在筷架上。
“失败过吗?”
顾寒舟抬起眼。
“没有。”
没有人为这句零失败感到骄傲。
霍承岳的肩膀在发抖。
他强撑着坐在那里,眼睛红得像被雨水泡过。他想伸手抱住这个孩子,又清楚那不是现在能做的事。
霍明姝低声说:“他们把你逼成了这个样子。”
顾寒舟没有否认。
“不学会杀人,就活不下来。”
许兰因终于撑不住,低头捂住脸。
“我的阿野才八岁……”
沈临川闭上眼,手背青筋浮起。
唐书仪扶住许兰因,声音哽住。
“妈,您慢点。”
霍承岳看着顾寒舟,声音几乎从胸腔里挤出来。
“你回来前,最后一次任务是什么?”
顾寒舟低头,看着掌心。
那里没有新伤,只有常年握枪与握刀留下的硬茧。
“摩尔达。”
“斩首任务。”
“目标确认,外围清空,撤离成功。”
他停顿片刻。
“那一单程砚黑进华夏系统比对到了一组和我吻合的DNA,就是沈家,然后我解散了灰烬,回到华夏,后面的事情你们就都知道了。”
雨声更密了。
顾寒舟慢慢收拢手指,又松开。
“我以为只要离开那里,就能变回普通人。”
霍承岳抬起头。
顾寒舟看着自己的掌心,声音低下去。
“可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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