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不曾有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钟挽云撑腰。
以前在钟家,舅舅每次去拜访,明明是送财帛过去的,可点头哈腰向钟家人陪笑的也是他。
今日当着阖府上下,老侯爷这番话字字千钧,听得钟挽云鼻子一酸、眼眶一热。
这岂止是撑腰,更像是女子在内宅里的一道护身符:日后不管是谁让她受了委屈,她都可以仗着老侯爷今日这句话,去松鹤堂求个公道。
她退后一步,恭恭敬敬朝老侯爷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多谢祖父祖母厚爱,阿翁若在此,一定会叮嘱云娘要争气,不可辜负此厚爱。”
“祖母这对镯子,云娘也会好好珍惜,定不让它蒙尘!”
萧临渊闻言,赞赏地看向那道屏风。
看似瘦弱的身影匍匐在地,态度虔诚,并没有因为得到长辈撑腰而骄纵,而是不卑不亢地说着不让玉镯蒙尘。
她说的何止玉镯,亦是在表明日后也不会忘记初心。
老侯爷听得连连颔首,笑着抬抬手,示意她起身。
钟挽云又道了几句客气话,这才捧着紫檀木匣离开。
萧临渊用余光目送那道倩影。
家宴开始,老侯爷让众人随意,不必拘着。
二房的两个孙儿一个孙女最先笑闹开,最大的小郎君已经在牙牙学语,奶声奶气地唤了两声“太祖”“祖母”,很快便将气氛活跃开,满堂的欢声笑语。
三房夫妇瞥到萧临渊嘴角那抹笑,有心交好:“四弟今日心情不错,竟舍得笑了,今晚可得陪三哥好好喝一盅。”
萧临渊乜了三夫人一眼,没好气道:“我说话不中听,就不说了。”
三夫人尴尬不已,勉强维持住笑容。
萧老三萧叔泽看看自家妻子,纳闷道:“你平日忙得见首不见尾,你三嫂也没招惹你,怎得如此说话?”
“三哥最近补药吃多了?胆子补得这么肥。早知如此,十年前便该多吃吃。”萧临渊冷嗤。
他眼下虽然不能教训萧四郎,可对大房三房的鄙夷早已经深入骨髓,委实看不得他们两房笑。平日不招惹他,他与他们便能维持风平浪静。
萧叔泽听他又提起当年不为老二报仇一事,脸色当即不好看了。
红一阵青一阵后,他磨磨牙,嘀咕了句:“等你成了亲,就懂我的苦衷了。”
三夫人正要帮着自己丈夫说话,便听到萧临渊冷嗤一声。
他漫不经心地用指头推开酒盏:“天塌下来,都有三哥这张嘴顶着。”
无能便无能,贪生怕死便贪生怕死,萧叔泽但凡坦荡承认,萧临渊都不会这么看不上他。偏他这个三哥把理由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好像不为二哥报仇是被妻儿牵绊住。
他自己是心安理得了,却让三嫂无形之中承受了不少指责。
萧临渊心头鄙夷,却并未将这番话明说。
同住一个府邸,该维持的平和还当维持。
不过话说到这里,三房也没了继续跟他套近乎的兴致,气都气饱了。
偏生萧临渊回府后一直这个德行,老侯爷夫妇吃得正尽兴,三房夫妇只能独自生闷气……
那厢,钟挽云回到行止苑后便把紫檀木匣子收进了库房。
她无暇高兴,走到卧房门口敲敲门:“夫君?”
卧房里没有传出任何动静。
她唤来青禾询问:“夫君可醒了?喝过药没有?”
青禾此前没跟去宴厅,钟挽云特意让她留在行止苑照料萧临渊。
“姑娘离开没多久,姑爷便醒了。姑爷不许奴婢进去,让奴婢将药放在门口,他自己拿进去喝的,喝完便说想再睡一觉,吩咐奴婢们不许近前搅扰。”
钟挽云松了一口气。
以免吵到屋子里正在“睡觉”的夫君,她示意香檀两个跟她去了堂屋,这才继续说话:“东厢房不必收拾了,我今晚继续住在这里。”
“姑娘……”
“姑娘不可……”
两个丫鬟双双震惊,先后惊呼出声。
她们都见识过赵氏生病,起初也只是小小风寒,哪知说严重便严重了,缠绵病榻数年不见好。这次回门若不是姑爷帮忙,人说没便没了。
如今宁安侯府的府医都道这时疾容易传人,侯夫人都勒令行止苑的人暂时不宜出去,可见此病不可小觑。
钟挽云却打定了主意:“没事的,若要传,我许是已经被传了。夫君病重,我若不在跟前照料,实在说不过去。”
香檀和青禾两个都急得直摇头。
“我主意已定,日后你们两个匀一人出来亲自熬药,日日也帮我熬一剂防着染病便可。”钟挽云目光坚定,不容置喙地下了决断。
此时此刻,宁安侯府的宴厅内,萧临渊滴酒未沾。
长房和三房正在推杯换盏,二房两个侄儿也参与其中。
萧临渊吃到一半,借故离开席面。
夜风习习,迎面吹来,他滴酒未沾,却嗅到风里似裹挟着清幽淡雅的兰香,飘飘忽忽,似有若无,隐隐醉人。
他环顾一圈,才发现宴厅门口摆了几盆兰花。
只是这些兰花皆已闭合,理应也敛了香气才是。
他恍然想起行止苑里还有一株兰,娉婷婉约,此时指不定正急得掉眼泪。
萧临渊拔脚便回了静园,远远看到紫烟欲上前伺候,一个冷眼便吓得她不敢踏足堂屋:“吴灼!”
吴灼很快小跑过来,放下手里的包裹,气喘吁吁道:“爷,这是您要的碎银和铜钱,拢共二十两,够吗?”
他也不知道自家爷是怎么了,刚溜出行止苑,便催他多换些碎银过来,也不说做何用。
“日后得空再换些。”萧临渊拎起那个包裹,便去前院更换衣裳。
侯夫人为了方便他更衣更换身份,特意将前院一个僻静小院划给他专用,那小院有一个角门可自由出入侯府。
萧临渊更了衣后,轻车熟路地在回了行止苑。
钟挽云就在卧房外缝衣裳,听到屋里有些许动静,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轻声唤道:“夫君可是醒了?我能进去吗?”
刚刚翻窗进屋的萧临渊阔步走去床榻边。
因为担心钟挽云进屋,他皱着眉头,合衣躺下,拉过钟挽云盖过的衾被便往自己身上盖。
衾被上沾染了钟挽云的暖香,猝不及防,扑了他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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