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夫人叹着气道了“萧景胜”突染时疾一事:“盛哥媳妇儿担心她多少也染了病气,正在那里候着呢,想给爹娘赔个罪,便回去照顾盛哥儿了。”
钟挽云听侯夫人扬了声,便在半透的屏风后朝老侯爷夫妇的方位见了礼。
宴厅里的众人只看到屏风后一道娉婷身影屈下膝,婉转嗓音随后传过来:“云娘代夫君向祖父祖母并诸位叔父婶母赔罪,今晚我夫妻二人不能列席,不能向众长辈敬酒,属实搅了兴……”
老侯爷打断她的话:“生病也非他所愿,家宴时时有,让他好生将病养好便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客套。”
“多谢祖父见谅。”
老侯爷看了一圈,今晚一共两桌,男女未分席,中间亦没有隔扇:“老四怎么没来?”
屏风后的钟挽云没听到让她离开的话,心中虽焦虑,却也只能耐心等着。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个丫鬟的通传声:“渊四爷来了!”
钟挽云听到这声称呼,怔了怔。
香檀都是敬称他为“四老爷”的,原来侯府下人并不如此称呼,而是唤他“渊四爷”。
万幸这位小叔叔没听到她们这样唤他。
愣神之际,一个高大的身影步入宴厅。
钟挽云站在屏风后,侧眸看去,恰好看到一道神采飞扬的袍摆从眼底掠过。
她悄然抬眼,看向那张传说中与她夫君生得极为相似的脸。
萧临渊不知道钟挽云也在。
他离开行止苑时,钟挽云还在院子里忙活。
经过屏风时,嗅到一股熟悉的清香,他身子一顿,蹙眉看向侯夫人。
余光下意识将落座之人扫了一遍,并无熟悉身影。
侯夫人朝屏风后使了个眼色。
萧临渊心头蓦然一松,背对那道屏风朝老侯爷夫妇揖了揖:“爹、娘,儿子来晚了。”
至于宁安侯夫妇和三房夫妇,他面无表情地冲他们点点头,算作招呼,倒是看见二夫人后,恭敬唤了一声“二嫂”。
今晚依照自己身份来家宴,他原本不该担心被钟挽云看到。
可以他对钟挽云的了解,她多看几眼,未尝不会开始怀疑。
若怀疑,他假扮回萧景胜后也有应对方法,不过是徒添麻烦罢了。
屏风后,钟挽云惊鸿一瞥。
她只匆匆看到一眼这位小叔叔的侧颜,压根来不及细看,只知道他剑眉入鬓、气宇轩昂、英姿飒爽,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倨傲之气。
只一眼,钟挽云便狠狠愣了下。
这位小叔叔确实年轻。
就是身量太高,她刚才只瞥到他的口鼻。
宴厅里人多,她自是不宜再偷看长辈,也不可能绕出屏风再去看两眼这位年轻的四叔。
即便有屏风挡着,她还是垂下眸,掩饰自己偷看长辈的那分无礼。
老侯爷见人来齐了,朝萧临渊努努下巴,示意他落座。
他看一眼屏风后的身影,缓缓站起身。
萧家众人见状,也纷纷站起,转身面向老侯爷。
“当年老夫追击敌军,中了埋伏,潜入深山躲避追杀时不慎中了毒箭,恰逢钟老兄弟进山采药……”
老侯爷回忆往昔,又道了一遍钟老爷子怎么拖着他躲去偏僻之地,躲过了敌兵的搜捕。又是如何将身上仅有的伤药给了他,如何千辛万苦将他背出山林。
钟挽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过程,默默在心中向未曾庇护过她的祖父叩谢再三。
侯府众人则听过不下三遍。
宁安侯看向老三老四,神色严肃。
老侯爷当众提及此事,还是当着钟家女的面提,显是公然告诉钟家女:你们钟家的恩情,我认。
侯府最德高望重之人说这种话,分量非同寻常。
“钟家老兄弟行事稳妥、先人后己,做下好事也不声张。”老侯爷侧眸看向屏风,目光带着几分追忆,“老夫瞧着,云丫头与你祖父一个样。”
屏风后的钟挽云心中一紧。
她如何听不出,老侯爷这是在抬她身份呢,想让阖府都重视她。
可这种事情不是三言两语便能服众的。
钟挽云当即面向老侯爷,屈膝行礼:“祖父乃保家卫国的大英雄,护国无恙、护民安居,百姓自会铭记于心,投桃报李。阿翁勇敢无畏,孙媳还需向祖父与阿翁学习。”
老侯爷听她言辞谦逊,看向身边老妻,欣慰地笑了。
老夫人亦笑着点点头,冲旁边的俞嬷嬷道:“去,把我的匣子拿来。”
不多时,俞嬷嬷捧来一只巴掌长的紫檀木匣,匣身上雕着花鸟虫兽、泛着莹润光泽,一看便有些年头了。
老夫人打开匣子,从里面拿出一对成色极好的祖母绿玉镯:“这镯子,是我嫁进侯府时,当年的皇后娘娘,如今的太上皇后所赏。我戴了四十年,如今传给云丫头了。”
侯夫人和三夫人双双倒吸一口气,只有二夫人噙着笑,神色如常。
她们三个儿媳妇都知道这对玉镯,老夫人此前也明确说过这对玉镯日后会做传家宝传下去。不曾想她们都没得到的东西,如今却径直给了钟挽云。
钟挽云隔着屏风不得见玉镯的成色,再次屈膝道谢:“多谢祖母。”
萧临渊瞥到一道纤细的身影,即使隔着屏风,规矩也做得一丝不苟。
待俞嬷嬷将紫檀木匣送到屏风后,钟挽云伸出双手,恭敬捧好。
正要告辞退下,她忽然听到老侯爷清了下嗓子,再度开了口:“你们都有好东西送,老夫可没有,老夫只送你一句话,云丫头听好喽!”
他说完这话,似笑非笑地看了一圈宴厅里的人。
各房上下都好奇地向老侯爷,在宴厅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们更是竖起了耳朵。
老侯爷今日之所以让老夫人陪着做这一出,自是因为松鹤堂的下人打听出了问题。
得亏小儿子管闲,原来侯府下人之间早就传开了,说是新入门的三奶奶穷酸抠搜,跟其他奶奶新入府时的阔绰简直不能比。老奴们甚至因此拿乔,对行止苑的活计推三阻四。
只有钟挽云带进府的陪嫁丫鬟总穿湖绿色,倒是和萧临渊的话对上了。
下人欺主,长此以往,如何了得?
老侯爷气沉丹田,拿出曾经在战场上激励将士的气魄,扬声道:“云丫头听着,日后府里若有人让你受委屈,只管来寻老夫,祖父为你做主!”
说是让钟挽云听着,实则是说给在场每个人听。
老爷子老当益壮,一字一句振聋发聩,余音在众人耳边久久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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