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一泓把报告合上,搁在膝盖上。
“所以为什么要成立跨部门的事故调查组,板子不能只打在汉东地方上,调查组也不能只查汉东的县、市、省三级属地责任。”
说到这里,他看向后座一直低头记录的陈昭明身上。
“昭明,你手头核实的数据怎么样了。”
陈昭明抬起头,把笔记本的屏幕转了过去。
“报告首长,刘省长。
十分钟前,尚书省信息中心配合总参的卫星遥感,对临江煤矿做了热红外成像扫描,又把基站信号做了一次反向推演。
事故发生前一个小时,井口和工业广场范围内活跃的移动通讯设备是一百六十二部。
扣掉地面行政人员和值班电工,井下实际作业的人绝不止地方初报的二十三个,保守估计在一百二到一百三十之间。
另外,就在十分钟前,临江县委办通过加密线路向省委机要局补了一份续报,把失联人数悄悄改成了四十八个人。”
他停了一下,说:“他们还在试探底线,还在层层往外挤牙膏。”
刘志远一巴掌拍在扶手上,脸色铁青:“他们这是拿人命当猴耍,拿人命当筹码跟政府讨价还价。”
他转头看裴一泓,声音都变了:“老领导,请您下指示,我刘志远哪怕把这身衣服脱了,也绝不替这帮人捂盖子。”
裴一泓看了他一眼,语气淡下来:
“从政这么多年,还是改不了你当兵时候的脾气。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也平息不了井上的民怨。
国家让我来,是督导,也是给你们汉东省委、省政府撑腰。
趁车还没到临江,有几条底线,还得再给你们上上紧箍咒。”
“搜救是第一位的,我不听任何地质条件复杂、下不去人的借口。
我已经以尚书省的名义,从齐鲁矿业集团和晋省连夜抽调了两支国家级矿山排水和打钻的专业救援队,六架大型运输机正在往汉东的军用机场转运大口径钻机。
你到了现场,唯一的任务就是当好这个总调度,省里的医疗资源、工程机械,全部压上去。
打生命通道,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生还希望,也要拿百分之百的力气把人救出来。”
刘志远重重点头:“是,保证完成任务。”
“另外,家属安置和社会面上的稳控,不许拿警力去硬压。”
裴一泓接着往下说:“前面开道的是汉东的公安厅长吧。”
刘志远点头:“是祁同伟同志。”
“你告诉他,到了现场,公安的枪口是防犯罪、保通道的,不是对着受难群众的。
每一个失联矿工的家庭,省里都要安排干部一对一包保,把抚恤政策讲透,把救援进展公开。
谁要是搞断网、抓人、拦记者那一套捂嘴的维稳,就地免职,一个都不宽贷。”
“首长放心。”
“再一条,是调查和问责。”
裴一泓的声音又冷了下来:
“尚书省特别重大事故调查组,车一进临江县界就正式宣布成立。
安监总局牵头,监察部、最高检、总工会,还有你们省纪委同步进驻。
这不是一起简单的安全生产责任事故,是一起刑事案件,是重大的职务犯罪。
那个段金柱,还有临江县管安全的副县长、矿管、安监局长立刻控制起来。
省检察院反渎职侵权局的力量,你们要用起来。
这条线由昭明直接跟调查组保持联络,不管扯到谁,扯到哪一级,上不封顶,一查到底。”
刘志远听明白了这几句话后头的意思。
汉东这潭水,要借这起事故彻底动一次手术。
“明白了吗,志远。”
裴一泓的声音缓了几分,多了些长辈跟晚辈交心的味道:
“汉东的底子好,这几年跑得快。
可有些同志在这片土地上经营的时间太长了,山头立得太多,把GDP当成遮羞布,把老百姓的血肉当成铺路的石头。
你从汉江调过来挑这副担子,阻力有多大,我清楚,中央也清楚。
可你后头站着的是党纪国法,是几千万汉东人,不是哪一个山头。
这次矿难是危机,也是撬开某些沉疴的由头。
你这把剑不敢出鞘,中央还要你这个带过兵的人来汉东干什么。”
刘志远后背出了一层薄汗:“首长,您的意思我懂了。”
裴一泓拍了拍他的胳膊,没再多说,转头又看向陈昭明。
“昭明。”
“在,首长。”
“给北平拟一份快报,以我的名义,直接报送丰泽园和内阁。
把越界盗采、两套考勤、涉嫌重大瞒报这几件初步查实的事写清楚,文字要精炼,证据链要扎实。
发完以后,你打个电话给京州军区司令部,问问工兵防化团的应急野战通信车出发没有。
临江那种山区,地方的基站一塌就是瞎子,我要确保督导组的指挥链路能直接呼叫到军委总值班室。”
“是,马上落实。”
前座的省政府副秘书长听得心里直跳。
他是作为省委联络员坐上这辆车的,要不是这个身份,他连门都上不去。
这会儿听了这么多话,他真怕自己一下车就被纪委请走。
可转念一想,自己又没犯错,怂什么。
没看刘省长都被问得一下一下点头,裴果务肯定顾不上他。
想到这儿,那颗悬着的心放下去了一半,还有空偷偷打量旁边坐着的陈昭明。
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尚书省秘书,张张嘴调动的资源,一头连着最高的政务系统,一头连着军队的渠道,给军区司令部打个电话跟日常汇报一样自然。
他抬手擦了下额头的汗。
不过他在汉东混这么久,也是知道一些事的。
临江这一摊煤,段金柱和京州中福那边走得极近,出事之前,段金柱跟中福下属的煤炭公司好得穿一条裤子。
京州中福是汉东的大型国企,下面那个煤炭公司每年给省里交的税不是个小数。
汉东这地方,自古就是出人物的去处,同乡、同年、老上下级,一层一层缠在一起。
广陵、临江这一批干部,大多就是这些年经济建设里一步步提上来的。
就在这时,车载对讲机里传出了祁同伟的声音。
“报告首长,报告刘省长,车队已经通过临江北收费站,即将进入临江县境。
前方省道K112段有大量社会车辆滞留,目测有数百名家属正徒步往矿区方向走。
临江县公安局设了阻拦哨卡,现场情绪很激动,交通基本瘫痪。
是否命令防暴警力清障开道,请指示。”
刘志远拿起对讲机正要开口,被裴一泓按住了手背。
裴一泓接过话筒:“我是裴一泓,祁同伟同志,你听好。
命令临江县公安局,立刻撤除阻拦的哨卡,不得对群众有任何推搡阻拦。
考斯特靠边慢行,关掉警报,熄了警灯。
你是人民的公安厅长,下车去走,走到人民前头去,用扩音器告诉他们,尚书省督导组已经到了,刘志远省长也到了,国家绝不放弃井下的每一个人民,也绝不放过一个肇事的贪官。
谁要是敢在群众面前摆官威、搞对抗,我当场扒了他的警服。”
对讲机那头停了停,接着传来祁同伟的声音:“是,坚决执行,我立刻下车做群众工作。”
车队一路向南,两个多小时后进了临江县境,到了事故矿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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