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哭成这样,你还叫我等?”
太医院前堂里,抱孩子的妇人嗓子都劈了,怀里的小婴儿闭着眼哭,哭声一阵短过一阵,像喘不上来。
陈岐把药箱盖又掀开,额边汗珠落到领口。
“我已经看过了,不发热,脉也不乱,嘴里没有疮,肚子也不硬。”
“那他为什么不吃?”
“你先别摇他。”
“我不摇他,他哭得更厉害啊!”
旁边药童抱着热水盆,急得脚跟挪来挪去。
“陈御医,要不要请周前辈?”
陈岐手在脉枕边停了停。
“周前辈不接小儿案了。”
“可这哭声,后堂都能听见。”
小婴儿又哭起来,嗓子发哑,脸却没烧红,双脚蹬了两下,脑袋往抱他的人怀里钻。
周慎行从后堂帘后出来时,手里还拿着半张名帖。
药童一看见他,赶紧把热水盆往旁边让。
“先生,您,您怎么出来了?”
周慎行看着那孩子。
“谁家的?”
抱孩子的妇人赶紧往前走了半步。
“不是我家的,是隔壁何家的,他娘病了,奶也少,孩子三天不肯好好吃,只哭,我看不过去才抱来。”
陈岐拱手,声音发干。
“周前辈,我看过一遍,没有明显热症,肚腹也软,口舌无疮,只是哭闹不止。”
“喂过什么?”
妇人忙摇头。
“乳吃不进,米汤也吐,药没敢乱喂,听说近来外头假书假符闹得凶,我连镇惊丸都没让他家买。”
周慎行脚步停在案前。
“倒知道镇惊丸不能乱喂。”
妇人愣了下。
“书坊门口有人念过,说孩子入口,先验后喂。”
陈岐看向周慎行袖口。
那半本幼学须知的书角,被他压在宽袖里,只露出一点白封。
周慎行把袖子往回收。
“把孩子放到软垫上。”
妇人犹豫。
“他一放就哭。”
“先放。”
“周前辈,孩子太小,若哭岔气。”
陈岐话没落地,周慎行已经蹲到软垫旁。
“哭声不断,气还接得上。”
妇人咬咬牙,把孩子放下。
孩子背一沾垫,哭声果然拔高,两只小手往空里抓,脸往右侧偏,腿往肚子下蜷。
陈岐伸手要按脉。
周慎行拦住他的腕。
“先别摸脉。”
陈岐怔住。
“前辈?”
“看。”
“看什么?”
周慎行没有接话,只把桌边药碗往远处挪,又让药童把炭盆撤开半尺。
孩子哭声没有变。
他盯着那小小的脸,看孩子眼皮有没有浮肿,看嘴唇干不干,看哭声中间有没有喘鸣,再看小手抓向何处。
药童站在旁边,偷偷吸了吸鼻子。
“先生,您这是按那本书来?”
周慎行头也没抬。
“闭嘴。”
陈岐听见那本书三个字,耳根动了动。
妇人没听懂,急得两手搓衣角。
“太医老爷,孩子到底是不是撞了什么?”
周慎行抬眼看她。
“谁教你的?”
“街上那些人都这么讲,夜里哭,三日不吃奶,总不能没缘故。”
“缘故要查,不要猜。”
妇人嘴唇动了动。
“查,您查,您怎么查都行,只要他别再哭了。”
周慎行伸出两根手指,没有碰孩子,先停在额前一寸处,感热气,又看鼻翼。
“不烫。”
陈岐立刻接。
“我方才也验过。”
“脸色。”
“脸色尚可。”
“哭声。”
陈岐卡了一下。
“哭声,哭得厉害。”
周慎行看他。
“厉害两个字不能入案。”
陈岐赶紧拿笔。
“哭声间断,夹短促尖叫,放下时加重,抱起后仍哭。”
周慎行点了下头。
“手脚。”
药童小声补。
“手脚不冷。”
“衣物。”
妇人赶紧解开孩子外头的小夹袄。
“衣裳新洗的,干净,尿布也换过。”
周慎行看着那件夹袄,手指停在衣领边。
“谁换的?”
“我换的,何家嫂子病得起不来,我怕孩子冷,从我家柜里拿了小袄,刚翻出来的冬衣,厚。”
周慎行没接话。
孩子又把脸往右边偏,鼻子皱了皱,哭到一半呛了一声。
陈岐忙要抱。
“等等。”
周慎行盯着孩子偏头的方向。
右边站着那妇人。
她身上的棉袄袖口,味道冲得很。
樟脑。
药童也闻到了,捏了捏鼻子。
“先生,这味儿有点重。”
妇人慌了。
“我柜子里放了樟脑丸,冬衣不放要生虫,我,我抱孩子前拍过了。”
周慎行看了她一眼。
“拍不掉。”
陈岐笔尖停在纸上。
“前辈,樟脑味能让孩子哭成这样?”
周慎行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软垫上的婴儿,又看自己袖口里的书角。
白姨学堂出品几个字,藏住了大半,偏还露着一个白字。
“换人抱。”
妇人忙退后。
“换谁?他娘没来,何家爹去请车了。”
周慎行指向药童。
“你外袍脱了,洗手,抱。”
药童瞪着自己。
“我?先生,我没抱过这么小的。”
“手托颈,别晃。”
陈岐赶紧上前教他。
药童洗了手,脱了外袍,僵着胳膊把孩子抱起来。
孩子哭声还在,却短了一截。
周慎行看向妇人。
“你去后堂换一件干净布衣,身上这件别靠近。”
妇人脸发白。
“太医老爷,真是我衣服?”
“先试。”
“若不是呢?”
“那再查下一项。”
妇人连忙跟着女使去了后堂。
陈岐站在案旁,喉结滚了一下。
“前辈,这法子,是不是太,太不像诊病?”
周慎行翻开案册。
“孩子不吃三日,难道只剩开方?”
陈岐不敢再接。
小婴儿窝在药童怀里,哭声渐低,偶尔抽两下,小嘴张了张,像在找乳。
药童惊喜地往周慎行这边看。
“先生,他不哭了。”
周慎行仍低头写案。
“还没完。”
陈岐凑过去看。
案上多了几行。
额温不热。
口舌无疮。
腹软。
衣物无束紧。
樟脑气重,抱者衣物新出柜,疑为气味刺激。
陈岐看着疑为气味刺激几个字,半晌没落笔。
后堂帘子掀开,妇人换了布衣出来,头发都散了几缕。
“太医老爷,我换了,您看,我这件昨日穿过,没有樟脑味。”
药童把孩子递过去。
孩子一入她怀,抽了两下,没再放声哭。
妇人手抖得托不稳,被陈岐扶了一把。
“他,他不哭了?”
周慎行把案册合上。
“先别急着喂米汤,让他缓半刻,再让亲娘少量喂乳。”
妇人低头看怀里的孩子,嘴唇开合几次。
“我差点以为他活不成了。”
周慎行把笔搁回笔山。
“回去后,孩子衣物单放,别用樟脑熏,抱孩子前换外衣,屋里别点浓香。”
“记下,记下,我让何家全记下。”
陈岐忽然开口。
“前辈,这一案,是不是该归小儿哭闹八步?”
周慎行抬眼。
陈岐立刻把后半句咽回去。
药童低着头,肩膀抖了两下。
周慎行看向门外。
魏府送来的帖子还压在他书房砚台下。
白姨学堂的名帖,也只写完了一半。
妇人抱着孩子往外走,走到门槛边又回头。
“周太医,这法子,我能不能回去告诉街坊?”
周慎行指腹按住案册边角。
“告诉。”
妇人眼睛发红。
“就说太医院也让先查衣裳,先查味儿?”
周慎行沉了片刻。
“就说,孩子哭,要先查。”
门外忽然有小吏匆匆进来,手里捧着太医院值房传帖。
“周太医,魏府又来人了,说魏御史等您一句准话。”
药童把孩子的布包递还妇人,嘴快。
“先生还去不去白姨学堂查假本?”
前堂几个人全看向周慎行。
周慎行把袖口里的幼学须知按回去,案册啪地合上。
“备车。”
陈岐忙追了一句。
“去魏府,还是去白姨学堂?”
周慎行看着案上那行气味刺激,手掌压住名帖。
“先去见能让孩子不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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